《紅樓夢》與香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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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紅樓夢》與香港 (上)

(六)

談《紅樓夢》,不能不談寶黛愛情。寶黛愛情是什麼一回事?是靈性的愛、知己的愛。他們有性行為嗎?有接吻嗎?有借助他人激對方嗎?玩三角、四角戀嗎?都沒有。黛玉懷疑寶玉愛薛寶釵,寶玉次次都向黛玉坦白交心。坦誠、純真,進而互相關懷、信任,此方是愛情。

第四十五回有一幕很值得看。且說寶玉來探望黛玉,那時黛玉生病,寶玉擔心得很,於是晚上下雨都前來。黛玉道:「我也好了許多,謝你一天來幾次瞧我,下雨還來。」多麼相敬如賓。寶玉忙問:「今兒好些?吃了藥沒有?今兒一日吃了多少飯?」又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著眼細瞧了一瞧,笑道:「今兒氣色好了些。」黛玉呢?擔心寶玉回去時晚上看不到路,容易跌倒,遂把玻璃繡球燈拿了下來,遞與寶玉。二人互相關心、慰問,這就是愛。

曾經在網上看到有人說,拍拖談戀愛如找工作,切勿讓自己有空窗期,騎牛搵馬沒問題,這是愛情嗎?又愛情一定要有性生活,床上歡愉很重要,部份甚至用性交來挽留前度,這是愛情嗎?香港人人談戀愛,但知道愛情的,著實不多。沒有愛情而結合,最壞的結局,就是妻子天天抱怨責罵丈夫,丈夫忍受不住,殺妻子滅口。香港是國際城市,仍有這類倫常慘劇發生,不是很可悲麼?

關心、關懷不是用自己以為對的方式,而是要用對方感到舒服、適合的方式。薛寶釵愛不愛寶玉?當然愛。她為他绣兜肚,兜肚是私人物件。不過,有別於黛玉,寶釵用她以為對的方式去關心寶玉。寶玉落難,家道中落,為他好,當然要助他幹一番大事業,所以「借詞含諷諫」。豈料寶玉就是不愛人慫恿他考科舉功名讀正經書,他離家出走了。寶釵的婚姻悲劇,是一個警醒,關心、關懷要站在對方的立場設想。你明知丈夫能力不太高,天天埋怨他不上進發達,要「鞭策」他,這不是關懷,是滋擾。

這裡也可引申講港中關係。現在不是要進行國民教育,要讓年青人愛中國嗎?敢問中共乃至特區政府有無在政策上令年青人感到被關懷、被關心?疫情肆虐,失業了,沒有工作,無以為生,彼叫我北上大灣區把握機遇?用遠水來救近火?愛?怎麼愛?別以為大筆金錢送人上大陸考察,多次播國歌,年青人就會愛國。面對寶釵,寶玉最後如何?出家去了。香港年青人出家,就是分離主義高漲。靠國安機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當燎原之勢形成,國安機構亦無可如何。歸根究底,就是關懷、關心的方式錯了,《紅樓夢》這部「天書」一早提醒過。

(七)

《紅樓夢》裡,有甄家,有賈家,「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周汝昌說得好,當假的到處充斥而自稱為真,真的如何自證其為真?

香港不是有許多新移民嗎?他們拿著香港身份證,部份更取得社會福利,但仍舊以大陸為家鄉,香港為暫居地。他們也不學廣東話,仍舊說熟識的普通話,對英文不屑一顧。當這些人成為香港人,擁有投票權,真正的香港人如何證明自己為真?只怕都變少數民族了。

又立法會開始審議大陸醫護來港,當大陸醫護越來越多,佔整體醫療界一半,真正香港的醫護人員,如何證明其質素有別於大陸醫護?是真正的專業?還有港人在外地投票問題,屆時的投票結果,果真是如實反映港人民意?抑或是統治者的弄虛作假?

(八)

許多人不明白梁振英、林鄭何以要一面倒傾向大陸,但讀過《紅樓夢》,就會明白,他們非如此不可。

賈寶玉是護花使者,第五十四回後,他多次為芳官、柳五兒等出頭,與婆子們對立。本來,寶玉有權力,問題是不大的,但可惜他無權,他是獲賈母溺愛而為眾人忌諱,當賈母年老,管家的權力又操於王夫人之手,寶玉實際如同傀儡,只是他不自知而已。事實上,襲人、秋紋等皆為王夫人的人,她們會向王夫人報告寶玉一舉一動。當時鳳姐休養,退居二線,「鎮山太歲」中,李紈素來不理事,探春是以王夫人為主,薛寶釵更是王夫人特別安插。鳳姐喜歡討好賈母,因而與寶玉相友善,但王夫人向來視寶玉為「孽根禍胎」、「混世魔王」,寶玉後來保不住晴雯,連芳官、四兒都被攆出去,跟不清楚形勢、自己處於不利位置有密切關係。

香港行政長官的角色,其實有點像賈寶玉的處境。須知道,行政長官不是港督,港督背後雖有宗主國英國,但英國大多不理香港事,港督在香港有最後決定權。行政長官不是這樣,中國是積極干預香港事務,從行政長官候選人到任命,中國都要理會,不可讓不愛國不愛黨的人「入閘」。不愛國不愛黨的人,其實就像王夫人所謂「孽根禍胎」、「混世魔王」。此一態勢下,不做行政長官則矣,要做的話,就要規規矩矩、貼貼服服跟從中央的指示。對抗?不是不可以,但下場就像賈寶玉一樣。

很多人看不明白高鶚續書為何會有「奉嚴詞兩番入家塾」、「老學究講義警玩心」,寶玉不是不愛讀書嗎?怎麼會寫起八股文來?其實,到了抄檢結束,晴雯被攆,寶玉已是階下囚、籠中鳥。他還有空間、有自由選擇自己想做的事嗎?梁振英、林鄭未必知道寶玉的事,但他們深知,不依從中共的主旋律,自己將落得無權無勢無利的下場,故一面倒親之。香港人明白《紅樓夢》寶玉最後的處境和結局,就會對梁振英、林鄭的做法不感驚奇了。

於此也略提一下晴雯和慈禧太后。

晴雯是寶玉的忠僕,「勇晴雯病補雀金裘」,她是拿出性命來忠於寶玉、服侍寶玉。有謂她立心要做姨娘,做寶玉的妾,這是不對的,多姑娘早已說了,「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聽,屋內只你二人,若有偷雞盜狗的事,豈有不談及於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擾。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後悔錯怪了你們。」

晴雯最大的問題,是跟錯了老闆,站錯了隊。如果站到王夫人那邊,如襲人般,她未必不得好死。可惜她支持寶玉,為寶玉吶喊助威,偏偏寶玉是無權的,「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這就大問題。早在金釧被王夫人趕走,寶玉不發一言,已見寶玉的無能。晴雯不是錯在心高氣傲,而是錯在不懂見風駛舵。亦因為不懂見風駛舵,所以其人格高一等。

慈禧太后據聞很喜歡看《紅樓夢》,她如何對待光緒?發動戊戌政變,幽禁光緒於瀛台,恢復垂簾聽政,這不是很像王夫人嗎?明乎此,更加知道香港的行政長官猥自枉屈決非偶然。

(九)

《紅樓夢》開卷第一回有「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俞平伯稱這十六個字為「思想上仍是點晴之筆。」白先勇也認為《紅樓夢》類似佛陀前傳。然則《紅樓夢》鼓吹解脫、看破紅塵嗎?

周汝昌說得好:

「甲戌本開頭那一首七律詩……『漫言紅袖啼痕重』,也不要說,你就不在話下,紅袖是一個女的。這個指誰,暫時不扯。啼痕就是那個流著淚的痕跡,重,哎呀!那個淚簡直,這空嗎?那個紅袖那位女性她那麼傷心流淚,她空嗎?她要空了她幹嘛還傷心?這都是無所謂,都過去了。悲也是假的,喜也是假的,我這高興。是這麼回事嗎?底下又說『更有情痴抱恨長』,情痴就是曹雪芹啊,他臨死恨也沒解。他的朋友不是說,鄴下才人應有恨。這是挽他死了的詩啊!他死了恨還沒消。抱恨長,沒完沒了的這種恨,這個恨不是仇恨,漢字不要那麼死解,這個恨就是一腔的感慨,還是我剛說的宇宙、天地、萬物、人生、社會、政治什麼什麼經歷都在這,無以名之的這麼一腔仇恨,抱恨長,為了這個寫作,這是空嗎?……

……正因為紅袖在那裡哭,著書的人在那裡哭。血淚寫成的,『字字看來皆是血』,一滴一滴皆化血,『十年辛苦不尋常』,這是色空嗎?我要是色空我出了家做和尚,我寫《紅樓夢》我吃飽了撐的,世上有這個道理嗎?所以我根本不能同意俞老的色空觀念,說一部《紅樓夢》這個大書不值十年辛苦,是為了宣傳一個色空觀念,你們諸位看開了吧!看破紅塵,無所謂,今天你去旅遊去玩玩吧,你聽這幹嘛。」

《紅樓夢》是曹雪芹懷著一腔忿恨、感慨、傷痛寫成,簡言之,是他情執的作品。《紅樓夢》不是教人看破、解脫的。曹雪芹寫下昔日家族風光,更多是自我愧疚、自我懺悔,更多是要對抗遺忘。米蘭.昆德拉說「記憶與遺忘的鬥爭」,曹雪芹選擇站到記憶的一邊。

香港過去大半年反修例風波,事過境遷,入獄的入獄,消失的消失,大家都慢慢淡忘。但這是對的嗎?我們應該看開,不再介懷嗎?曹雪芹告訴你,不是這樣,現實或許是殘酷,但人還有記憶,還有筆尖,還有思想感情,「一切皆空,唯情不空」,竊以為是曹雪芹情教之宗旨。香港人面對當權者的打壓,現實政治的迫逼,心灰意懶之時,曹雪芹的情教可讓人重見希望。

(十)

總之,《紅樓夢》作為一部經典,一部「天書」,它有無盡的活力有待釋放,無盡的資源有待開發,今僅就其與香港政情民生諸大端的關係略加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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