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大一統史觀的簡易中華民國史(2):內亞諸國的政權與獨立運動

辛亥革命以後,東亞各邦已經從解體的滿洲帝國中獲得了事實上的獨立。由於他們有著不同的歷史和地緣政治地位,他們能夠多大程度上利用自己的獨立地位,程度是不一樣的。在中華民國聲索的疆土內,除卻當時為歐洲殖民地的香港、澳門和上海等城邦,以及作為日本帝國領土的台灣,當中的政治實體按照他們獨立的程度不同,大致可分為四個梯隊。

第一個梯隊是在辛亥革命以後宣佈獨立,並驅逐了清帝國在境內殘餘部隊的蒙古、西藏兩國。在滿洲帝國建立的時候,蒙古各部奉滿洲皇帝為大汗,西藏的達賴政權則奉滿洲皇帝為文殊皇帝(藏傳佛教的保護人)。蒙、藏兩國在清帝國內部的憲制中,一直有著和清軍征服的內地(漢地)十八省不同的地位,用今天的話來說,蒙藏享有清帝國內部的「高度自治」。清廷採用理藩院管理和處理滿洲皇室和他們的關係,非常尊重他們的特殊權利。從蒙藏兩國的觀點而言,他們對清帝國的服從是他們與滿洲皇室的關係,辛亥革命過後,既然滿洲皇室已經退位,他們沒有服從新的「中華民國」的必要,因為漢人的十八省和蒙藏都是清皇室的服從,互相之間並不存在從屬。在蒙古語境中,「中華民國」甚至被譯為中華漢國,由此可見他們對這個新生共和國的態度[1]

蒙古國第一任總理大臣那木囊蘇倫在俄國聖彼得堡出使期間留影

辛亥革命以後,蒙藏兩國都宣佈了獨立,發表了各自的獨立宣言。1913年,雙方簽署《蒙藏條約》,相互承認對方的主權獨立。至此,兩國的獨立活動還差廣泛的國際承認。由於兩國位處內亞,他們開始了長期的外交活動。對於蒙古,能夠爭取的盟友是當時的俄羅斯帝國,對於西藏,便是毗鄰的英印帝國當局。在地緣環境的影響下,兩國隨後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獨立的蒙古國多次和中華民國北洋政權拉鋸戰爭,曾總共宣佈三次獨立。俄軍中將恩琴男爵多次打敗北洋侵蒙的部隊,後作為蒙中戰爭的功臣得到了準攝政王的權力。由於俄羅斯帝國後來自身的崩潰,蒙古又陷入了紅軍和白軍的代理人戰爭。最終蒙古被赤化,成為蘇聯的衛星國。但也正因如此,蒙古陰差陽錯地成功變成了國際廣泛承認的主權國家。

西藏的命運則更加曲折。盡管西藏在宣佈獨立後,曾多次嘗試爭取外交承認。但其身處內地,保守的西藏當局對國際形勢的變化相對遲鈍,未能利用長期的準獨立更積極地製造既成事實。但毋庸置疑,對於當時的國際社會,西藏就是一個獨立主體。195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入侵西藏,隨後又撕毀尊重藏人自治的《十七條協議》,已是後話。

面值為100兩的西藏紙幣,發行於1938年

蒙藏兩國在整個「中華民國」歷史中,只有名義上的臣服和參與。對於中華民國的創造者,也就是南方各邦的革命黨和繼承清皇室權力的北洋政權來說,中華民國是一個滿、蒙、藏、漢、回五族共和的大國。中華民國成立後,曾短暫續設理藩部、內務部蒙藏事務處、蒙藏事務局、蒙藏院等機構繼承清廷理藩院的職能,但這些活動本質上已經是外交而非內政。由於他們的特殊性,本文之後將不再著墨介紹。

第二個梯隊是在辛亥革命後獲得了政權事實獨立,並且在整個民國期間存在持續且有相當成就的獨立運動的三地:南蒙古各部、滿洲和東突厥斯坦(新疆)。這三個邦國的歷史路徑和地位相差較大,筆者在此作簡單介紹。

在蒙古國宣佈獨立後,南蒙古各部曾紛紛舉兵驅逐北洋在當地的駐軍,派人到庫倫表示向博格達汗效忠。對於爭取獨立的南蒙古人而言,他們希望統一在獨立的蒙古國下。但俄羅斯並不希望為自己帶來外交糾紛,因而蒙古陷入南北分裂狀態中。1915年,北洋、俄羅斯帝國以及蒙古國簽訂《恰克圖條約》。根據條約,蒙古取消國號並取得自治,俄羅斯則取得在蒙古的特權。蒙古撤回入南蒙的軍隊。南蒙古恢復中華民國內的自治,但卻要面臨中國政權廢區設省等措施對自治權的侵蝕。隨後隨著國際形勢的變化,察哈爾各部的南蒙古在中日戰爭中在日本幫助下建立自己的獨立政權,而後由於汪兆銘政權的要求,改為在汪政權名義下的自治。與滿洲關係更為密切的東蒙古各部則在滿洲國的治下享受特殊的自治權。日本戰敗以後,共產黨勢力利用與蘇聯關係大舉進入南蒙。隨著親共親蘇的內蒙古人民革命黨並入中共,南蒙古各部被納入中國領土。

作為清帝國龍興之地的滿洲,情況則更為複雜。清皇室對滿洲一直採用與關內十八省不同的管理方式。但隨著日俄勢力在清末大舉進入滿洲,清皇室對自己龍興之地的控制力越來越衰微。滿洲的近代化,基本上都是日、俄殖民主義,特別是中東鐵路網的功勞。1900年,清俄簽署《奉天交地暫且章程》,清廷同意解散駐滿洲的軍隊,俄羅斯總管獲得了事實上的太上皇權力。日俄戰爭使得日本再次搶奪了滿洲的太上皇權力。滿洲便成為日俄之間的準緩沖國。在辛亥革命中,對清皇室忠誠的旗人當局鎮壓了革命黨人在滿洲策劃的起義,而後又承認共和[2]。獲得事實獨立的滿洲,在經過短暫的北洋系統治後,張作霖領導的奉系崛起。張作霖雖為馬賊出身,卻勵精圖治,創造了經濟奇跡。奉系尊重與日、俄簽署的國際條約,在其治下,滿洲的社會產生了良好的發展,為日後滿洲國的建立打下了基礎。

滿洲獨立運動的複雜性,既在於日、俄、清對當地的爭奪,也在於滿、漢概念的複雜。南方的革命黨一直宣稱排滿,但旗人的概念實際並非基於種族,而基於忠誠。革命黨指的滿人更多指的是旗人,即效忠清皇室的近衛軍體系。實際上,很多旗人都是所謂的「漢軍出身」。革命黨人的排滿和對滿漢鬥爭的強調,最早是為了激發人們對清帝國當局的仇恨和不滿,而在民國建立以後,又被宗社黨部分核心的滿洲皇室成員反向利用,塑造自身的滿洲認同。其中最著名的應屬正藍旗的熙洽、肅親王善耆及其女兒愛新覺羅·顯玗,即川島芳子。他們在清帝退位後,一直試圖利用日本的支持,策劃滿洲獨立運動,主張皇室退回滿洲復立君主立憲的新滿洲國。熙洽和川島芳子更是在隨後建立的滿洲國內身居要職。

熙洽,滿洲國第一任財政部總長

清帝國的本質是滿洲對中國征服的產物,正如元帝國是蒙古對中國征服的產物。元帝國崩潰後,蒙古皇室回到蒙地復國。清帝國的崩潰,也讓滿洲宗室有了復立滿洲國的理由。當然,滿清皇室比蒙元皇室更大規模地捲入了中國內部,或者說,滿洲宗室成為中國統治者後,被中國「漢化」的程度更深。因此清帝遜位之後,願意復立滿洲的宗室成員更少,更大部分宗室成員其實已經變成只懂享樂的中國式太子爺。因此,滿洲的獨立運動註定道路更複雜。但無論如何,大一統史觀將熙洽、川島芳子等人稱為漢奸,實屬漢人井底之蛙式的荒謬之見。1924年,馮玉祥率領的中國軍隊單方面撕毀滿洲皇室退位時的《清室優待條件》,更是讓滿洲的復立有了充分的理由。隨後溥儀以及滿洲士紳、商賈在日本的支持下重建滿洲國,已是後話,本文將在之後的章節再作介紹[3][4]。

而位於中亞的東突厥斯坦(新疆),也同樣經歷了曲折的歷史。辛亥革命期間,新疆由內地漢人移民為主的哥老會發動起事,希望響應內地十八省的革命。新疆當局督軍楊增新平定、分化和鎮壓了這些起事,某程度上避免了當地各民族因此而產生的矛盾。因為對於當地突厥穆斯林而言,他們並不高興外來勢力侵犯自己的傳統權利和生活,無論是以什麼名義。楊增新隨後成為新疆省的實際統治者,對中國各政權只保持名義上的效忠。他很大程度上繼承了清帝國當局的無為而治策略,籠絡當地的伊斯蘭教領袖,避免外來革命勢力的介入。

但當地的突厥穆斯林作為社會層面的實際掌控者,本身也因為近代化的因素,產生了新的思想的政治理念,特別是能夠到土耳其和俄羅斯進行交流學習的那部分人。部分主張泛突厥主義,希望將中亞的突厥人聯合成一個大突厥國家,部分主張伊斯蘭主義,主張中亞所有穆斯林聯合成一個大伊斯蘭國,一部分人則主張建立「東突厥斯坦」,整合內部不同各族的穆斯林成為一個民族國家,當然,也有人主張就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不變。由於地理位置因素,新疆同樣成為俄國紅、白勢力介入爭奪的戰場。1928年,楊增新在政變中被殺,新疆當局經歷多次政變後,甘肅軍金樹仁成為新的新疆統治者。他推行的改革措施激化了民族矛盾,新疆省爆發多起穆斯林暴動與起義。親蘇的盛世才趁機驅逐金樹仁,成為新的新疆王。1933年,親英親日的突厥民族主義者於和闐宣告成立東突厥斯坦第一共和國。但這個短命的獨立政權很快在盛世才和青海軍閥的聯合進攻下覆滅,成員流亡至日本、中東或英印帝國。

東突厥斯坦伊斯蘭共和國總理沙比提大毛拉與各部長坐在國徽前

盛世才政權親近蘇聯和共產主義,也保持了相當長時間的事實獨立,那一時期的新疆,拒絕懸掛國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而是懸掛盛氏政權的「六角星旗」。盛甚至希望加入蘇聯。他的這些投機行為並非是為了當地的獨立運動,更多是為了維系自己的統治地位。在二戰末期,盛氏因為失去蘇聯支持而被國民政府推翻,國民黨中央勢力和馬家軍進入新疆,同樣對當地的獨立運動進行鎮壓。1944年,伊寧事變爆發,東突厥獨立運動的參與者試圖利用蘇聯勢力,反對國民政府,而中國共產黨也有充分的理由,支持他們削弱國民黨在當地的統治。東突厥斯坦第二共和國便在這樣的合縱連橫下,在與蘇聯的邊境宣告成立。中共從自己的共產主義大一統史觀出發,稱這場起義(「三區革命」)是「新疆人民反對國民黨統治的鬥爭」,有意忽略他們爭取從中國脫離的一面,正如他們對台灣二二八起義的描述一樣。

國民黨政權為了平息這場分裂,與蘇聯展開交涉,同時東突厥軍與國民黨軍也爆發了激戰。第二共和國的命運,最終因為大國之間的交易再度陷入低谷。蘇聯為了避免事態的擴大化,要求各方進行和談。內部的親中共派系也主導了政府,最終第二共和國宣告解散。1949年,在中共的統戰下,第二共和國的部分原班底成員、共產主義者計劃參與北平的政協,卻在飛行過程中離奇遭遇空難死亡。而一些曾參與第二共和國的伊斯蘭主義者,由於認清共產主義敵視宗教的本質,轉而和國民政府結盟,對抗入疆作戰的中國解放軍,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阿爾泰的牧民領袖烏斯滿。最後,新疆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吞並[5]。

正如筆者之前提到的,南蒙、滿洲和東突厥斯坦與蒙古、西藏在民國史的關鍵區別,是他們並未能產生一個貫穿整個中華民國時期的獨立政權。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這是因為他們相比之下受內地十八省的影響更大。中華民族主義者會將他們爭取過的獨立污衊為英、日、俄等帝國主義策劃的產物,但實際上,在大國夾縫中要爭取獨立主權的弱國,不可能不採取遠交近攻的策略。更何況中國(無論是中華民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一個帝國,比英、日、俄更不尊重當地原有的生活方式,推行比他們更殘酷的帝國主義政策。因此,這些地方的獨立運動和國際列強的結盟是完全合理的。

中華民國的「五族共和」,很大程度上只是「漢」一族的主導。無論是辛亥革命本身,早期孫文和袁世凱的鬥爭,北洋各系對北京政權的爭奪,還是之後國民革命軍的北伐乃至之後多次的「國共內戰」,實際上主戰場都在關內的十八省(除了滿洲的奉系曾經入關主導北京政權以外)。位居內亞的蒙、藏、新疆的各政權在民國的整個時期,無論是尋求獨立的民族政權還是據關自守的軍閥政權,對十八省的爭端大都奉行孤立主義的外交策略,既不干預,也不允許外部的干預。因此本文之後都會更少提及。

本文的下篇,將著重介紹被稱為「十八省」的中國本部各省在民國史中的基本關係,也就是第三和第四梯隊。

[1] 龍武:民國的邊疆和民族政策檢討
[2] 孫丹、王丹:辛亥革命在東北地區失敗原因之探析,《滄桑》2011年04期
[3] 山室信一:滿洲國的實相與幻象,八旗文化
[4] 劉仲敬:滿洲國: 從高句麗,遼金,清帝國到20世紀,一部歷史和民族發明,八旗文化
[5] 王柯:東突厥斯坦獨立運動: 1930年代至1940年代,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