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藍假對立,統獨真命題 – 2020年代的香港獨立運動藍圖

過去半年,五大訴求 就是眾人共識,必須堅持到底的共同目標。但是除了那條壽終正寢的惡法,其餘四項訴求也未竟全功。而五大訴求箇中關鍵——民主政改——成功與否,機會恐怕是微乎其微。於是我們見到踏入2020年代,各路人馬摩拳擦掌,打算在街頭行動之外,以不同方式爭取雙普選,消滅功能組別云云。

然而近月來,勇武傷亡慘重,衝突恆常化,清算變本加厲,國際關注冷卻。現在,大家思維上應該察覺到,這個姑且名爲反送中 的階段即將完結。但是我們也可以肯定,在香港人取得民主自治,遇害手足大仇得報之前,這場時代革命 不會停止。然而,新一個階段,也就是大家不斷在幻想的終局之戰,似乎也未會來臨。一國兩制 下實現民主的渴望,在中共強硬姿態下未能如願以償;獨立建國 的呼聲,在港共逼害下也是荊棘滿途。這就是當下令人迷惘的政治現實——社會運動階段告終,全面革命 戰爭不會出現,未來幾年香港只會是在準戰爭狀態、警察國家的高壓統治下,一直僵持下去的局面。那麼,在這個兩頭唔到岸的形勢,我們應當如何調整思維,準備行動?

新的時代,我們需要新的劇本來指引行動。運動發展至今,無論你是甚麼崗位、甚麼派系的手足,大抵都會疑惑,下一步該如何走。筆者謹此為獨立運動進一言,刺激一下思想,尤其希望獨派 手足可以在這個政治論述上的真空期,找到自己的身位、路線和策略。

一、「黃vs藍」是假對立,「統vs獨」才是真命題

黃絲 是一個政見標籤,用來區分哪些是同路人,哪些人支持革命,哪些人認同五大訴求。然而這個標籤之下,囊括了政治經驗上具有極大差異,甚至從泛民到本土等不同政治光譜的人。自稱黃的人,可以是遭到政權逼害丟失生計的行動者,也可以純粹是吹水而沒有付出過成本的freerider。所以,黃就是一個包攬了革命者和投機主義者的階段性政治陣營。一旦黃營進入爭奪政治權力的階段,也就是籌備政治改革的階段,理念分歧和派系鬥爭會馬上浮現。有些人可能得到直選功能組別就心滿意足,有些人可能會如一四年般放棄提名權「袋住先」,有些人可能為求入閘而自我審查。

如果說黃絲是一個模糊的標籤,那麼藍絲 也籠統得不遑多讓。他們當中有意識形態強烈的親中派,有依附制度的資產階級,更多的是只求穩定不問對錯的犬儒者。但是,相比起黃營裏面的潛在矛盾,藍營的內部矛盾往往能以權威來消解。因爲歸根究底,將藍營團結起來的因素,就是對政治權力(中國)的服從。所以,除了意識形態上親中的群體之外,藍營就是由一堆投機者組成,加上中國這個超穩定結構在背後支撐的政治陣營。

若果我們從建國鬥爭的觀點看,黃絲藍絲只是一種暫時的、表面的對立。到了關鍵時候,人就會歸邊,某些黃絲會向一國兩制靠攏,某些黃絲會轉向建國獨立,但是直到革命勝利之前,頑固的藍絲也不會輕易放棄他們一貫的政治投資。所以說,當我們獨派的假設是一國兩制徹底破產,只有香港獨立 才能主權在民,那麼,那些傾向相信現存制度的黃絲就是潛在的、投機的統派;另一邊廂,只要中國能維持穩定而有力的統治,服膺於權威的藍絲也不會倒戈。

當然,我們可以沿用這種二元對立,運用既有的政治符號,一面鞏固國族資本(如本土經濟圈),一面以延續抗爭來團結較溫和、曖昧的支持者。但從大局去看,它沒法推進時代革命,因爲以五大訴求的黃絲論述,並無觸及也不打算挑戰香港政治困局的根本問題——主權。故此,我們需要一個更準確、更長遠的分析框架,來思考2020年代政治陣營之間的鬥爭,分別出當下的盟友和潛在的對手,從而推動香港獨立運動。

在此,我冒着分化的罵名,提出新一套政治詞彙,來界定香港人的政治認同——「統派」(Loyaliste)與「獨派」(Indépendantiste)。獨派的衡量準則,就是認同「香港應爲獨立的主權國家」與否,以及展現出相符的行爲。

當我們以十年為量度,展望將來,就會看到從黃藍到統獨的必然走向。所以,在當下這個革命樽頸位,獨派就需要遠大的目光和嶄新的論述,來推進人們思想上的改變。統獨的區分,就是繼打破和理非神話之後,撼動民主運動的最後一塊神主牌——一國兩制,讓人直視香港政治困局的醜惡根源——主權誰屬的問題。

很多人都在說香港人退無可退,只可奮力前衝,卻不知道可以衝向何處。於是有些人回到一國兩制選舉遊戲裏無限輪迴,永續社運。獨派當下的角色,就是要將無處宣洩的衝動,引導至獨立運動 上,將它轉化成國族建設 的力量。故此,我們提出新的政治論述和詞彙,就是要刺激這個轉化的進程。

二、劇本

現在我們來看看各方的劇本。

統派所希冀的,就是中國統治香港,所以他們現在的劇本,就是維護一國兩制。再說清楚一點,就是一國兩制也好,一國一制也好,不論任何方式也要維持中國在香港的主權,總之一國就是不能撼動的絕對權威。主權才是他們關鍵的信條,其餘制度上的安排則是次要的。

黃絲的目標,則是爭取五大訴求,落實雙普選,實現一國兩制下的民主化。所以,當下他們要維護一國兩制,嘗試循這條路走到應許的盡頭,也就是中國定義下的港人治港,高度自治。

獨派所追求的,則是獨立建國,主權在民。對於獨派來說,一國兩制下最大程度的民主化,只是爭取獨立其中一種的手段。沒有普選的話也不為過,反正一日中國仍擁有香港主權,一日也不會實現真正的民主。反之,有普選的話也不代表目標達成,因爲那只是籌備建國的其中一里路。

故此,獨派和黃絲的短期目標是一致的,就是五大訴求,民主政改;獨派的最終目標就是獨立,黃絲則不具備長遠路線。

然而,無論五大訴求達成與否,民主改革成功與否,黃絲都必定分裂的。假設(一)我們獲得了香港人定義下的雙普選,五大訴求全面實現,相信很多黃絲會接受這個結果,然後全力投入獎金爭奪戰,但是經過2014和2019年,我們知道一國兩制下,真正民主的普選是不可能出現的;假設(二)民主改革、五大訴求完全失敗,相信很多黃絲不會認命,少數黃絲心灰意冷而屈服;假設(三)民主改革、五大訴求部份實現,那麼究竟小修小補的民主進程要還是不要?重返制度參選立法會要還是不要?沒有提名權的直選要不要?袋住先要不要?直選功能組別要不要?捉十個黑警祭旗同時繼續逼害義士要不要?這就是黃絲未來面對的問題,以及潛在的分裂導火線。別忘了,廿三條重臨,軍政府統治,全民大清算,人口大換血,這些都是同步進行的。

故此,當黃絲的劇本進入下一階段,姑且預計為2020立法會選舉,無論假設(二)、(三)哪一個最終發生,黃絲就會逐漸潰散,顏色失去政治標籤的用途。以五大訴求為主軸的黃絲劇本也會在此終結,因爲這個劇本只有短期目標,沒有長遠的路線。

於是,具備遠見和願景的劇本就會應運而生,統獨之爭變得涇渭分明。那些走到盡頭,才發現一國兩制此路不通的黃絲,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要不當個統派永續一國兩制,要不當個獨派部署建國獨立。

這就說明了,爲甚麼我們要應用新的統獨分析框架,來理解未來十年的政治局面。

三、義利並行的獨立運動

當我們預見到,港共 的政治逼害和黃營分裂是無可避免,獨派就必須乘局勢明朗化,亦即是「2020雙普選」這條戰線失敗之前,壯大聲勢,拉攏各階級、族裔、年紀的支持者,儲蓄實力,準備鬥爭。當五大訴求,尤其是爭取雙普選,清楚宣告失敗,我們就要使得更多對一國兩制絕望的黃絲倒向建國獨立的一方。當然,獨派是一早看清了一國兩制這個騙局之下,不可能實現真正的民主,才走上獨立這條理性的出路。

但是,大眾並不是理性的,很多事情是不能單憑理性就能解決的。對於很多遊離的黃絲來說,揚棄既有制度就是不能逾越的鴻溝,最後打不贏共產黨只好束手待擒,回到香港法治有險可守的思維裏每天自瀆。那麼,對於那些理念上明白兩制而死,行爲上卻退回永續抗爭舊路的黃絲,就需要理念以外的推動力。

《讓子彈飛》裏的張麻子要除掉土豪黃四郎,於是他派槍給鎮民反抗。當黃四郎來了,鎮上卻鴉雀無聲,無人夠敢開槍。於是張麻子打了一響空炮,眾人才施施然舉槍,將黃四郎的馬車打個稀巴爛。接着,張麻子一聲號令,要去攻打黃宅,豈料鎮上羣情洶涌,張麻子一行人走到黃家大門,才發覺身後只有一羣鵝緊隨。原來人民心裏懦弱,竟然怕了拿起槍面對面去挑戰惡霸。張麻子將鐵閘打成蜂窩,再凱旋回歸,營造勝利的假象。鎮民看到了,以爲張麻子一戰功成,才紛紛湧向黃四郎的碉堡,大肆燒搶砸,裝修黃宅。

道理是甚麼?就是大多數人是不會因爲理念而行動的,是見利忘義的,是等待救世主的勝利球迷。殘酷的現實就是,理想只能凝聚到堅貞的少數,利益才能驅動大多數人,而有時利益也不足夠,還要營造一些幻覺才能動員群眾。

政治永遠充斥着投機者。但是當我們要革命,斷不能教條地排斥渾水摸魚的人,也不能要求每一個人也是堅貞的愛國者。若果投機者的行爲有利革命,就應當包容;若果投機者的行爲不利革命,就應當排斥。如有一日,有人基於利益投靠我們,那就說明了獨立不只是理念,也是一場事業。集利益和道義於一身,成爲一隻值得投資、值得追隨的潛力股,就是獨派應當追求的目標。

革命不能沒有資金。看看香港人多富庶,偏偏射幾百萬登廣告也不資助本地武裝力量。所以說,獨派單單能依靠捐獻嗎?不能,那就要發展我們的實業。社運NGO那種形式是行不通的,一來政權明刀明槍的打壓,生存不易,二來革命不是永續社運,有很多數字和籌碼還是保密的好。

古代的革命,依靠社區和宗族的勢力,例如是在祠堂收藏武器,或者像愛爾蘭教師 Patrick Pearse 在寄宿學校祕密練兵,或者以商號作掩飾經營黃賭毒。現代就不同了,一來社會組織鬆散得多,二來有了互聯網。前者壞處就是不太可能利用傳統組織的社會資本和影響力,好處就是去集中化可以分散投資,藏富於民,建立更普及的反抗網絡;後者壞處就是極權的滲透無孔不入,反抗者需要精湛的科技知識,來建立隱密的資金輸送渠道,好處就是不用像孫逸仙般四出奔走找金主,節省成本。

說到底,我們要建立自己的經濟鏈。有了經濟鏈,也就同時建立了革命的兩大戰略支柱——補給線和情報網絡,而補給和情報的功用,最終也是迴向到支援本地的反抗力量之上。

有了地下的經濟鏈,就有能力捱過高壓統治,也作好了在失敗國家下生存的準備。嚴重經濟衰退,人民流離失所,公共服務滯止,殘餘政權的武裝力量流竄,是我們應當預備應付的狀況,而武力和地下經濟就是存活的本錢。這就是攬炒或者所謂支爆的具體狀態,我們無法像以往般借助制度和專業的力量,也不要妄想在地區動亂之下,既有制度可以保障香港獨善其身。

同時,我們亦要戒急用忍,警惕冒進主義。建國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們也不想見到無意義的犧牲,不想像1916年愛爾蘭復活節起義般,用數百條年輕性命來換取大眾對革命的同情。香港每天也在死人,死得也夠多了,有沒有特別多了人同情革命?

現代的極權倒是變得聰明了。它們深知以政權的名義公開殺人必定激起民憤,所以斷斷續續地製造浮屍、被跳樓案,使得明眼人一看就知是黑警做的,不明所以的蠢人也會因而膽怯。這樣做的效果就是散播恐懼,跟過去以斷頭台公開處決異議者,然後陳屍於市別無二致,只是蹺妙地延長了過程和隱藏了執行者的身份,使針對政權的強烈武力反抗無法一下子爆發出來。

2019年有17%香港人支持獨立,這百多萬人就是我們獨派同道,也是沒有退路的人,也是必須優先保存的精銳。很老實說,既然大家都知道,革命就是要有犧牲,會家破人亡,那麼,你寧願淘汰掉的是統派還是獨派?是投機者還是仁人志士?這就是很現實的生存問題,也是要區分統派獨派的原因——分清哪些人「不是」一生一世的盟友,以及可以暫時借哪些人的力來掩護獨派。我們策略上要和勇不分,但路線上必須區分清楚統派和獨派,同時整理好獨派內部的合作和默契,這樣才不會被統派黃絲以「團結」之名出賣。這樣好像很冷血殘酷,但是亂世中不這樣做的人,就注定首先被淘汰掉。

香港這個國際政治上那麼特殊的地方,任何政權更迭,必須有國際政治格局的變動作催化劑。毋庸置疑,現在香港獨立這項主張,欠缺國際和本地的助力。但是,世上沒有最佳時機,變革往往源於偶然,就像一年前誰也料不到革命就這麼開始了。所以,我們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每日也要積極準備,持續抗爭,為最惡劣的局勢,作萬全的準備。只有這樣,破釜沉舟的我們才能絕境逢生。

四、獨派現在有甚麼可以做?

文宣:Goerge Orwell 說 “All art is propaganda.” 但凡創作,就必定具備目的和意義。我們舉旗幟貼文宣,甚至藝術創作,都要以鞏固國族意識為目的。我們要乘着這個論述空窗期,提供論述和路線,將具理想的黃絲吸納成獨派支持者。

支持黃色經濟圈:共同市場是國族建設的一個助力。德國統一其中一個因素,就是1833年建立的關稅同盟,促進了地區貿易、資金和人口流動,整合了地域經濟。香港的本土經濟圈,就是一種由下而上建立共同市場的逆向操作,效果是一樣的,就是創造與國族單位相符的經濟體。只不過策動的人不是政府,而是在地的實業家和市民;不是用政策來影響市場,而是各行各業的有機整合,形成自發秩序。簡單而言,貢獻本土經濟,就是累積國族資本,促進建國。

賺錢:建立地下經濟鏈,締造資金輸送渠道,開拓補給線和情報網絡。

地下化:這項輪不到我們揸筆的來指點。總之,筆桿子槍桿子,兩者缺一不可。想贏波的話,我們就必須相信、支援和掩護前鋒。

結語

2020是兇險的年代,也是香港人絕處逢生的年代。我們不要時常想着勝利,要時常想着如何部署才能勝利;我們追求香港獨立,求的不是「煲底見」那種自欺欺人的狂喜,而是求香港國族 的共同福祉與生死榮辱。

革命是理念,也是志業。革命需要甚麼條件?清醒的頭腦,伶俐的口齒,勤奮的雙手,最重要的,還是務實的你。

開埠一百八十年一月廿一日

※原文刊於國是學會網站:https://www.facebook.com/gwoksihokwui/posts/2907272979297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