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希望

人是一種很脆弱的生物。

脆弱不在於我們面對槍棍時受傷流血、不在於我們絕望之際選擇犧牲、更不在於群體間易受挑釁內耗互鬥;而是在於我們的思想精神,總是極易受到左右。

我不是說一直相信的信念會動搖,只是在堅守這些價值的時候,也許不會放棄,我們會沮喪、失望,甚或逃避,然後無所作為,懷憂喪志地回到日常生活這個異鄉當中;因為我們總是無可避免地選擇只留意失望的徵兆:港共政權的堅決不退讓、二百萬人大遊行後的捉鬼、泛民團體拒絕定下死線…… 等等的事,五年前失敗前夕的情景仿佛又重現眼前。

太陽底下是否真的無新事?由五年前開始的所有抗爭、努力,是否徒勞無功,我們終將敗給這個龐大的國家機器?

接下來我想說的,是自己也許亦不大相信的一樣東西:

「希望」。

自6.12以後,我就已經想寫有關「希望」的文章,及後整個反送中事件一直發展下來,情況好像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美好;但是直至今天,6.21前一天的下午,我覺得仍是有必要寫,就算只令一個人能重燃丁點的意志……

是的,我覺得我們仍應抱著「希望」去,這裡的希望不是樂觀主義、「一味相信明天會更好」,而是相信「可能性」、相信行動能帶來改變。

而這種改變,正在香港社會上發生︰宗教派別人士走到街上保護示威者、和平跟勇武示威者合作而非割蓆、舖天蓋地的文宣與輿論戰;6.12在集會的很大部份是「00後」的中學生、「70後」對自己妥協的反省。這些改變,就算只有一星期、一天、一小時也好,也極其重要且值得被銘記,因為每場衝突,爭的除了議題,更是敘事法。今天我們訴說一個香港人作為命運共同體的故事,就是日後更多抗爭的潛在能量。

重提這些片段,不是想「感召」大家,令各位因為感動而繼續投身抗爭運動。而是我們要思考,難道這種種事情的發生,單純是因為政府「偶然」提出一條人神共憤的條例,所以大家「意外」地因為有共同敵人站在同一陣線嗎?我們所面對的極權政府,難道就真如閒談玩笑所言般暗地裡幫助港人團結嗎?

在五年前社會上浮現起香港民族的論述:香港人應是一個命運共同體。與當時壁疊分明的派系相比,如今我看到的是所有香港人、整個香港民族一同經歷、一同投身這場香港保衛戰之中。這是因為極權的惡法、打壓嗎?還是因為五年前的一個個青年人,走在街頭,用身體作賭注,去印證自己所堅信的理念。如今我看到的,是香港人作為一個共同體時,「不再是源於仇恨……是源於我哋對香港嘅愛。」

是的,香港社會,確實一點一滴地在改變,所有同路人,我們過去做的每一件事,it counts,只是怎樣改變、何時改變,我們還不知道。觀乎世界,東帝汶獨立、茉莉花革命、烏克蘭革命等等重大變革,或許是因為某些本來微不足道的事件而燃起大火,但前提是必須有人一直的堆起柴草。火焰何時爆發言之尚早,但我們知道世界上從未有一個政權可以永續下去。

The Great Gatsby 作者 F. Scott Fitzgerald 道:「一個人的想法如果能兼容相牴觸的觀念,且能正常生活,則具備人上人的智力;比如在萬念俱灰之際決心重振希望。」今天香港也是一樣,我們可以在彷彿萬念俱灰之時,決心與政權周旋到底。

尼采認為永劫回歸無比可怕,因為所有痛苦,都將重複無限次,而所有事情亦因此變得毫無意義。而他的克服方法就是正面迎接,即使人生中的痛苦都要經歷多一次,全都沒有關係,只要有美好得讓我不管有多少不幸與悲慘,都想再經歷一次的「現在」就可以了。

我在香港的「現在」,不論經歷多少不幸與壓逼,我也願意再來一次。

6月21日,我們在街上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