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楊盧駱千年體 ─ 由「佔中三子」講到「初唐四傑」(四)

中書、門下兩省分立,錢賓四先生以為不便之處,在「中書省擬好命令送達門下省,如遇門下省反對,即予塗歸封還,如是則此道命令等於白費,皇帝之『畫勅』亦等於無效」。中書令、侍中先議定後奏聞以免紛爭之機制,應運而生,是為「政事堂」,玄宗時改稱「中書門下」;其他官員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參知政事」等銜頭,亦得出席。

然則門下省既有權封駁,絕非西人所謂「橡皮圖章」。貞觀二年,太宗嘗言:「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勅有不便者,皆得論議。比來但覩順從,不聞違異;但行文書,誰不可爲?」中書令房玄齡以下羣臣,乃頓首謝罪。德宗朝,「給事中袁高不肯草制復召盧杞,封還詞頭,揭杞罪狀」;文宗朝,「給事中盧載封還以郭任嘏出任刺史詔書,稱爲封駁稱職」……《大綱》並謂,「其他例不勝舉」。

至於紅色中國,習近平「三權合作」一言既出於潛邸,建極以來又設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自任主席、組長、主任親臨其會,架空「国务院」一手抓,亦共黨背古道而馳一端也。

中書省、門下省之日常,皆有詩為證──乾元元(西元七五八)年,時任中書舍人王摩詰有七律〈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詩曰:

「絳幘雞人送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纔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衮龍浮。
朝罷須裁五色詔,珮聲𨺔向鳳池頭。」

上據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曉」字「日」右一豎、下一橫稍長;「冠」字「冖」略小,不包「寸」;「詔」字「刀」作「𠂊」;「𨺔」字「阜」似「飠」而「㒶」作「㠯」。趙注「送」字《唐詩鼓吹》、《唐詩品彚》俱作「報」、「天」字《文苑英華》作「重」、「色」字《瀛奎律髓》作「影」,「向」字凌(濛初)本、《瀛奎律髓》、《唐詩品彚》俱作「到」。

所謂「絳幘」,即紅頭巾;「曉籌」,計時用竹籤;「雞人」,宮中負責向百官報曉之宿衞也。「翠雲裘」,帝者所服晨褸,有說質地為翠羽、紋飾以青雲;「尚衣」,唐制,尚服局設「司衣、典衣、掌衣各二人,掌宮內御服、首飾整比,以時進奉」,見《新唐書.百官志》。「閶闔」,指皇宮正門;「冕旒」,皇冠前後,懸垂一串串珠玉;「仙掌」,宮中承露盤下,神仙手掌形象之支架也。「香煙欲傍衮龍浮」句,借「香煙」帶動、寫活龍袍上一條條「衮龍」,大手筆也。首、頷、頸三聯,可見中書舍人一職夠資格上早朝。

是詩畫龍點睛之處,在尾聯出句「朝罷須裁五色詔」,蓋朝堂之上文武紛紛,唯獨中書舍人──暫且不論玄宗新置翰林學士──有權草詔如《大綱》、《歷代政治得失》述;「五色詔」一語,與《資治通鑑》「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各位中書舍人啲花押以「五花」為喻一說,亦相映成趣;對句所謂「鳳池」,則為禁中「鳳凰池」之省文、中書省所在地也。

味摩詰〈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一詩,可知舊詩想做得好,要兼得共性與特性;舊學想做得好,要兼顧史學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