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燭光集會的邏輯矛盾

每一年燭光集會,主持人在宣讀悼辭時第一句都會邀請那些在八九六四事件中死去的人「魂兮歸來」,說了一大堆之後,又請他們「安息」。既然英靈們早已安息,又奈何要喚醒人,請他們魂來呢?再講,那些英靈的故鄉和逝世的地點都不是香港維多利亞公園,請他們「歸來」維多利亞公園,意義何在?這是香港維園六四祭祀活動的頭等邏輯矛盾。當然,死者已矣,古今中外任何表面上做給死人的活動,實際上是做給活人看,向活人表達某種信息的同時亦規範了活人的活動。由此可見,祭祀活動即使對死人沒邏輯,其實沒問題,只要對活人有作用、有邏輯就成了。

問題是,六四事件祭祀活動對香港活著的人之邏輯關係,越來越受質疑。

先講主辦單位,眾所周知每年六四燭光集會是由支聯會主辦,而支聯會全名是「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這個聯合會的名稱,包含了很清晰的主語、動詞和受詞。

先講主語,主語是香港市民。香港市民的定義很清楚,在香港出生及成長,又或者在香港連續住滿了若干年份,已獲得香港身分證,有權持續在香港居住、工作和生活的人,我們可稱之為香港市民。

再講動詞,動詞是支援。支援某件事物的方式有好多種,表達關注、出席活動、捐款通通都是支援的舉措。

任何支援行動,都有一個接受對象,這就是受詞,而受詞是愛國民主運動。這裡的「愛國」(Patriotic)和「民主運動」亦需要定義清楚。談愛國,是愛哪一個國?1989年的六四事件主要事發現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北京。那麼很明顯,這裡所指的愛國對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而任何「愛國」的情操和行為必定指向愛自己所屬的國家。我們不會把愛別人的國家稱作「愛國」。那麼從支聯會的全名,已見到其用心就是要香港市民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是自己所屬的國家,並且理應愛此國。

有趣的是,三十年前的香港市民,仍然活在英國殖民地上的香港,不少人目睹或親身經歷過十年文化大革命不是很久,最近亦透過傳媒見證了中共如何對待首都北京城內的示威者,但當時香港人普遍覺得其愛國對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覺得是理所當然,很少人質疑。反觀今日,所謂回歸了,但香港人的本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卻備受質疑。

至於支聯會支名中,「愛國」後面的「民主運動」便更加有趣了。「民主運動」有一個含意,就是民主是一個好東西,當你愛你自己的國家,而你的國家未有民主,你就應該支援國參與推動民主的運動,令你的國家出現民主。問題在於,支聯會所愛的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其政權和人民,是否覺得民主是好東西?如果對方根本不認為民主是好,又或者民主根本不適合這個國家,你每日每年去支援這個所謂愛國民主運動,豈不是白忙?

當然,做一件事是否白忙,是個人價值取向問題。而我這篇文章專講邏輯問題。第一個邏輯問題是「香港市民」的愛國對象是否「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果你是香港市民而你的答案是否定,你便沒理由去參加支聯會的活動。

第二個邏輯問題是,我假定香港市民都認同民主是好東西,但推動香港民主的運動,是否要跟推動中國民主的運動,綑綁在一起?三十年前,但我感受到香港人有一種普遍意見,就是香港無論在經濟和政治領域上都先進於中國,由於香港和中國的命運綑綁在一起,香港的發展有助推動中國的發展。到了六四十周年,而香港所謂回歸已有兩年,包括我自己以及我觀眾很多香港人,仍然對香港有助推動中國的變革這想法,深信不疑。

轉眼二十年又過去,今年是六四事件三十年,越來越多人質疑香港與中國的命運共同體關係。再講中國這個國家,自認為經濟強大了,自認為其國家體制比別人優勝,正在一步一步建立一套新的國際新秩序,不單只拋棄香港人所擁抱的一套西方價值觀,更要求香港融合他的一套,要不然香港就邊緣化。那麼我更加想不到,香港人爭取民主,跟支援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主運動,有甚麼邏輯關連。

(編按:明天將會有六四三十周年大專聯校論壇,希望大家可以出席。詳情:https://bit.ly/2HPyKB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