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楊盧駱千年體 ─ 由「佔中三子」講到「初唐四傑」(三)

韻尾脫落之巨變,有人猜想,成於宋後。祥興二(西元一二七九)年,楊太后、少帝昺、陸丞相以下十餘萬軍民殉國於厓門,去天祐四(西元九〇七)年朱溫篡唐,已三百七十二年。此說以近人吳順忠〈元代宋祚感言〉一絕,講得言最簡、意最賅。詩曰:

「詩過詞興曲盛行,蒙人胡語主燕京。

 改朝換代循天道,爭奈中原失入聲!」

仄起,押下平聲八庚韻。首句「詩過詞興曲盛行」,泛指韻文七百五十年間之發展;「燕京」,即元之大都、今之北平,城燕山南麓;「中原」,以地理言之,謂華北平原,東至於黃海、西至於豫州、南至於淮河、北至於燕山。不在話下。

唐人與港人親近、與北人疏遠之處,由語言、文字講起,亦筆者忝為港語學幹事,一點私心。實則後人欲認識前代,先考察其制度、地理,再問餘事,方為正道。嚴歸田教授記錢賓四先生民國三十(西元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三號朝假座武漢大學講歷史學有兩隻腳,一隻腳係歷史地理、一隻腳係制度,兩門學問都係歷史學嘅骨幹,要通史學首先要懂呢兩門學問,然後自己嘅史學斯有鞏固嘅基礎一席話,堪稱至論。

單論政府組織一項,可知共黨之專制,絕非唐室能及。原來「專制黑暗」四字一竹篙打遍歷朝歷代,乃出於排滿革命宣傳所需──此《國史大綱.引論》所謂前清末葉有志功業之士渴欲改革者厥在政體,故彼輩論史則曰「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皆專制黑暗政體之歷史」、「《二十四史》乃帝王之家譜」;一切病證,歸罪於兩千年來之專制。孫逸仙先生光緒三十二(西元一九〇六)年論〈中國的改造問題〉,有言為證:「中國數千年來都係君主專制政體,呢種政體,唔係平等自由嘅國民所堪受嘅。」一百年後,誰料老調重彈啲「知音」,瞽師之意不在「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在乎香港獨立……

垂拱三(六八七)年,有人誣告鳳閣侍郎劉禕之受賄、通姦,武后令肅州刺史王本立審問;本立宣讀懿旨,禕之大膽駁斥:「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勅?」千古傳頌。所謂「鳳閣」、「鸞臺」,係當時中央最高機關,得名於武后;神龍革命後,還原「中書省」、「門下省」舊稱。有唐一代,一道合法之政令,據錢賓四先生《國史大綱》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兩處所講,先由多名中書舍人起稿,各陳所見,經上司中書令或中書侍郎「選定一稿,或加補充修潤,成為正式詔書,然後再呈送皇帝處畫一勅字」;門下省接獲「正式詔書」,長官侍中、次官門下侍郎將加以審查,並採納下屬給事中啲意見,或副署之,交付尚書省執行;或「將原詔書批註送還(中書省),稱為『塗歸』」,又稱「封駁」、「封還」、「駁還」。代表政府之相權,如是節制皇室行使君權。

前述劉禕之以言賈禍──殺身之禍,為常態以外之特例;武后之子中宗跳過中書省、門下省授官,已然心怯,「自己覺得難爲情,故他裝置詔勅的封袋,不敢照常式封發,而改用斜封」,「所書『勅』字,也不敢用朱筆,而改用墨筆」,「此即表示此項命令未經中書門下兩省,而要請下行機關馬虎承認之意」,是為「斜封墨勅」。史官固然認為其事胡鬧,值得大書特書;平民猶然稱之「斜封官」,睇唔起佢哋未經正式手續勅封。可知唐代政治,「本不全由皇帝專制」,亦不能夠話唐人絕無法制觀念。

紅色中國則不然,交通部長章伯鈞嘗言,「老毛自己也真的成了皇上,『皇上猶天,春生秋殺,無所不可』」──所謂「皇上」,似非李家天子;女公子章詒和先生記《文匯報》總主筆聶紺弩老人評毛╳東,「他老人家不開口則罷,一開口,必是雷霆萬鈞,人頭落地」、「我們這個國家甚麼工作都可以癱瘓,惟獨專政機器照樣運轉」──所謂「專政機器」,似是黨組織,而非「国务院」。毛╳東自任黨主席、習近平兼任黨總書記,「省长」、「自治区主席」、「行政长官」之上,各有省委書記、區黨委書記、中聯辦主任向中央組織部負責;制度使然,難怪毛主席、習總書記一言既出,周恩來、李克強等「国务院总理」,駟馬難追。

紅色中國之政府組織之設計,無意制約「君權」則已,更存心防範少數幾位黨外部長「威脅」到《光明日報》總編輯儲安平先生所謂「黨天下」。《大公報》黨員副總編輯羅承勛〈反右運動的感慨〉一文有云:

「反右聲中最受中共所反的,就是儲安平的『黨天下』之論。他認為建國初期還容得下各黨各派,共同治理天下,主張中央政府有非中共的副主席,政務院更有多名非共的副總理,但到了後來,這一切都沒有了,都成了黨員的天下,也就是『黨天下』。儲安平這『黨天下』之聲,聲震天下,只不過是說出了事實。他發表這『黨天下』之論時,國務院還有幾名非中共的部長,反右以後,連這幾名部長(章伯鈞的交通部長,羅隆基的農林部長,章乃器的糧食部長)也都沒有,變成清一色的中共『黨天下』了。」

我睇,神遊過唐世、神交過唐人啲人,未必就神往呢片「黨天下」,例如孫逸仙先生。又例如錢賓四先生。例如章伯鈞先生。例如聶紺弩先生。例如儲安平先生。例如嚴歸田先生。例如羅承勛先生。例如章詒和先生。例如吳順忠先生……

例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