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楊盧駱千年體 ─ 由「佔中三子」講到「初唐四傑」(二)

杜工部〈戱爲六絶其二〉一詩,所謂「楊王盧駱」,楊氏官盈川,諱炯;王氏字子安,諱勃;盧氏字昇之,諱照鄰;駱氏官臨海,諱賓王──合稱「初唐四傑」。後人排成「王楊盧駱」居多,見清本《杜工部集》注〈戲爲六絶句其二〉「一作王楊」一語。又例如《舊唐書.楊炯傳》,有「炯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以文詞齊名,海內稱為王楊盧駱,亦號為『四傑』。炯聞之,謂人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當時議者,亦以為然」一說。

單論格律,駱臨海殿後即可,「楊王盧」、「楊盧王」、「王楊盧」、「王盧楊」、「盧王楊」定「盧楊王」在前,首句平仄譜均為「平平平仄平平仄」,與下句「平仄平平仄仄平」相對。然則古之作者,立言而不朽;既非「契弟」、無懼「走得嚤」,何必爭先恐後?此燕國公張說之所以謂「楊盈川文思如懸河注水,酌之不竭;既優於盧,亦不減王。『恥居王後』,信然;『愧在盧前』,謙也。」還是「排名不分先後」為妥。不在話下。

逐一介紹「初唐四傑」前,先探討何謂「初唐」。前文提及,中、晚唐以太和九(西元八三五)年甘露之變為界;至於盛、中唐之分,一說至德元載(西元七五六年)肅宗即位靈武,一說大曆五(西元七七〇)年詩聖飫死耒陽;惟盛唐始於先天元(西元七一二)年玄宗登基,初唐終焉,當無爭議。

然則何謂「唐」?吉川善之著《宋詩概說》,序章第一節即開宗明義講〈宋的時代〉;執筆半年有餘,始觸及「唐的時代」,亦筆者才學與吉川先生一段距離──但願為時未晚。

記得民國四十三年唐君毅先生上道風山信義神學院演講,同佢接洽嘅周君話一年前該院啲學生就望佢去講演喇,但係院中當局唔放心,務必希望佢只講哲學,唔好評及宗教;唐先生話,你請院中當局放心,我唔會喺你哋嘅神學院之中,傷害你哋嘅信仰,因為咁亦唔合儒家忠恕之道──所以我講唐代,亦無意指出唐朝係一個中國朝代,以免盧青年評論家斯達〈內亞史觀和中華瓦解論終於引起了中國官方的注意〉一文影響所及、信仰文中論及「滿蒙學者岡田英宏」、「同樣異端的劉仲敬」啲讀者,感情受傷害。

有唐一代,竊以為好幾方面,較紅色中國,與本港密邇。中、小學生提起毛筆臨帖習字,常見「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顏真卿」、「柳公權」等名號,俱為唐楷大家;唐人所為楷書,港童不加額外訓練,皆能認讀。久經「汉字简化」折騰啲「漢兒」則不然,例如韶關丹霞山上清人沈作朋題「紅塵不到」四字,已難倒友人所遇一位導遊;陶傑〈龜兒子的簡體〉一文嘆本港許多公眾地方由機場到酒店告示用簡體字、笑一名行政人員謂大陸人睇唔明正體所以應該為咗尊重顧客另設簡體,筆下「這些決策的管理層」、「中環精英」,想來未必過慮。上至共黨總書記習近平及其左右,老眼視正體書籍、正體文稿為畏途,「通商寬農」一詞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致有「通商宽衣」之口誤。網民越境啟釁,一手「殘體」為港人笑,輒以「为什么不写甲骨文」相譏,不亦自承北文存古不如港文乎?

其次請言唐世中古漢語與當代廣州話均有入聲,飽食「水平测试」水平測試考生三牲五禮二十五載嘅「普通话」則無。語言學家所謂「韻尾脫落」現象,蔓延河北、江北、關中,事非一朝一夕;晚唐,胡曾先生五絕〈戲妻族語不正〉,可見端倪:

「呼十却為石,喚鍼将作真。

 忽然雲雨至,總道是天因。」

上據《全唐詩》。「族」字不「矢」而「夫」;「喚」字「奐」內,非「人」而一點;「将」字左「爿」右「寽」。查《平水韻》,「十」從「入聲十四緝」、「石」從「入聲十一陌」、「鍼」與「天陰」個「陰」從「下平聲十二侵」、「真」與「因」從「上平聲十一真」。按「香港語言學學會粵語拼音方案」,則「十」字粵音表記為 sap6 ,「石」為 sek6 ,韻尾一 p 一 k ;「鍼」為 zam1 ,「陰」為 jam1 ,「真」為 zan1 ,「因」為 jan1 ,兩 m 兩 n ;涇渭分明,難博胡先生一粲。

其時韻尾混淆則有之,未至於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