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與當年小孟嘗 – 嘆杜仲陽、龔定盦、黃今吾、劉雪庵諸家不合時宜(三)

「花開堪折直須折」,自是今人眼中另一種不道德;聽秦人唸呢句唐詩,反而不及今時今日勸人「莫待無花空折枝」突兀。按是詩題為〈金縷衣〉,全詩如下: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上據《樊川文集》。作者一說杜秋。朱少璋〈姓杜的真多情〉一文有云,〈金縷衣〉作者係杜秋娘之說始見於沈德潛《唐詩別裁》,有學者認為不符事實,主張改署為「無名氏」之作。又曰:「我不長進,總寧願主觀地相信這是杜秋娘的作品。」大和七(西元八三三)年,杜樊川「過金陵,感其窮且𦒳」,爲之賦〈杜秋娘詩〉。序曰: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爲李𨪆妾。後𨪆叛滅,籍之入宫,有寵於景陵。穆宗即位,命秋爲皇子傅姆;皇子壯,封漳王。鄭注用事,誣丞相,欲去;已者,指王爲根,王被罪廢削,秋因𧶽𨺔故郷。」

按明本「杜」字右上角加一點、「金」字「王」一豎出頭、「寵」字「龍」左「𦚏」右「巳」帶三橫、「於」字左「才」右「仒」、「穆」字「禾」部之右上「白」下「厂」帶三撇、「姆」字「母」作「毋」、「壯」字「爿」作「丬」、「𨺔」字「阜」似「飠」而「㒶」作「㠯」、「予」字「マ」作「コ」、「過」字「咼」內上人下口。所謂「景陵」即唐憲宗李純,穆宗李恆之父、漳王李湊之祖父。又《通鑑.唐紀》載太和九(西元八三五)年,「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𡚖金陵」,可知杜秋字仲陽。〈杜秋娘詩〉呢首五言古詩,長達一百一十二句,不便全引,引首十二句俾讀者一窺秋娘早年、杜郎好詩: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其間杜秋者,不勞朱粉施。

𦒳濞即山鑄,後庭千𩀱眉。秋持玉斚醉,與唱〈金縷衣〉。

濞旣白首叛,秋亦紅淚滋。吳江落日渡,灞岸緑楊𡸁。」

同出明本《杜樊川集》,「杜」字、「金」字與上同,「鑄」字左「金」右「夀」,「庭」字「壬」一豎穿底,「醉」字「口」內一橫稍長,「縷」字上「串」下「女」、「串」兩口之間加一橫,「渡」字「廿」最底一橫亦稍長。按「京江」指長江流經江蘇京口一段,而京口得名於建安十四(西元二〇九)年車騎將軍孫權所築京城;「濞」指漢景帝三(西元前一五四)年起兵作亂嘅吳王劉濞,借喻李𨪆,蓋李氏祖上乃唐高祖李淵八叔、鄭孝王李亮,亦宗室;「即山鑄」,指《史記.吳王濞列傳》載「吳王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豪桀」事;「斚」通「斝」,粵拼 gaa2 ,酒器一種,大於「爵」,爵似杯則斝似 jar ;「吳江」指松江,後世又稱「吳淞江」、「蘇州河( Soochow Creek )」。「秋持玉斚醉,與唱〈金縷衣〉」,寫李𨪆、杜秋主僕淺斟低唱〈金縷衣〉;「灞岸緑楊𡸁」,標誌長安城近在杜秋眼前、宮中生涯即將開始。

試看〈金縷衣〉平仄譜:「仄平仄仄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可見並非律絕──然亦非古絕,蓋是詩可配樂,唱得出,稱得上「樂府」。入唐,樂府有兩種,一種配樂、一種唔配樂;前者如〈金縷衣〉、後者重用先唐樂府舊題,如〈塞上曲〉、〈塞下曲〉、〈關山月〉、〈子夜歌〉、〈長干行〉、〈列女引〉、〈游子吟〉、〈燕歌行〉、〈從軍行〉、〈蜀道難〉、〈長相思〉、〈行路難〉、〈將進酒〉、〈獨不見〉、〈玉階怨〉、〈江南曲〉、〈出塞〉。詞、曲亦配樂,詞人、戲曲家以「樂府」名其集有理,如蘇軾《東坡樂府》、馬致遠《東籬樂府》。惟白居易〈長恨歌〉等「新樂府」,未用舊題、唔配樂,唔算樂府。

「花不迷人人自迷」,筆者坐而談文說藝至今,係花開而折枝耶?係花開唔折枝耶?我,再分唔清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