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與當年小孟嘗 – 嘆杜仲陽、龔定盫、黃今吾、劉雪庵諸家不合時宜(一)

記得中學六年級一次操練「小組討論」一卷,冷不防座中一位同學爆出一句:「道德係與時並進嘅……」礙於「與時並進」四字真言太冠冕堂皇,執教中國語文及文化科嘅班主任一時亦無從駁起,哭笑不得。讀到龔定盦〈己亥雜詩其二九三〉,深感該名同窗確有真知灼見,不愧為中四上學期以來,長年全班第一名。詩曰:

「忽向東山感歲華,恍如庾嶺對橫斜。

 敢參黃面瞿曇句,此是森森闕里花。」

詩人自注云:「時纔十月,忽開蠟梅一枝,經閣折以伴行。」事緣作者道光十九(西元一八三九)年十月路過山東曲阜,友人孔經閣送行;途經孟子所謂「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嗰座東山,乍見山間有一枝蠟梅早開,孔先生就摘畀龔先生留別。詩中「庾嶺」即大庾嶺,與中分嶺南嶺北嘅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越城嶺合稱「五嶺」;又稱梅嶺,清人朱彝尊有〈度大庾嶺〉詩云:

「雄𨵿直上嶺雲孤,驛路梅花嵗月徂。

 丞相祠堂虛寂寞,越王城闕緫荒蕪。

 自來北至無鴻鴈,從此南飛有鷓鴣。

 鄉國不堪重佇望,亂山落日滿長途。」

上據清本《曝書𠅘集》。「嵗」字「戊」內作「𡭕」,「鴈」字「亻」一豎略短,「鷓」字「廿」最下一橫略長,「滿」字「㒼」似「黹」而少中間一撇一捺,「途」字「人」下作「未」。頜聯「丞相」指唐代第一位嶺南籍宰相張九齡、「越王」指漢代一度稱帝嘅南越王趙佗,不在話下。竊以為嶺、海一帶史地,唱、和「香港獨立」之讀者不可不知,乃敢贅言如上。龔詩之意略謂手上一枝蠟梅,提醒佢「一年容易又孟冬」之餘,教人分唔清東山之美、庾嶺之美;不過身在儒門聖地嘅佢,豈敢蹈襲前人楊誠齋舊句,比喻呢枝花為「額間艷艷發金光」嘅佛像呢!按「闕里」借代孔子家鄉,「瞿曇」則為佛祖姓氏一種漢譯,又譯「喬答摩」。

然則道德「與時並進」之處何在?例如,今人發明咗好多道理去非難古人採花、防範君子破壞公物,每一朵都神聖不可侵犯。「中国有 13 億人口,我常常给大家介绍一个 13 亿的丶简单但却很复杂的乘除法,这就是多麽小的问题乘以 13 亿,都可以变成很大的问题。」幽州老酋且知。譬如所謂「香港禮賓府開放日」盛開啲杜鵑花,俾每位看花客搣一下,搣到夕陽在山、人影散亂一刻,無遺類矣。

即使遠走荒山野嶺,跟大先生朝花夕拾、學林姑娘「錦囊收豔骨」,亦難逃悠悠眾口。「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定盦咁吟、我咁唸,科學家以至反人類環境保護主義者( misanthropic environmentalists )另有一套語言去譴責「才子佳人」剝奪漫山遍野啲植物賴以維生啲養份。「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𠁅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半片紅葉都唔准杜牧同你帶走,除非你「私有化」咗詩中「寒山」、法律保障你享用「楓林」嘅「私有產權」──附送新自由主義( neoliberalist )經濟學家歌頌閣下巧取豪奪嘅本事。何等強盜邏輯。按勞思光《歷史之懲罰》定義「強盜的詭論」為任何「直接或間接地將暴力視為特權,以為有暴力的人即可以有某種特權」嘅言論。

「一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處煙塵。」究竟筆者視若家園呢片天地,從何年何月俾眾妖俾暴君搞到咁烏煙瘴氣?猶記小學三年級音樂科課本中,尚有黃自先生譜曲一闋〈踏雪尋梅〉,詞云:「雪霽天晴朗,蠟梅處處香。騎驢灞橋過,鈴兒響叮噹……好花採得瓶供養,伴我書聲琴韻,共度好時光。」押《詞林正韻》第二部,出自劉雪庵先生之手……

我懷念小學教材採用黃今吾作品、遍地朝花任魯迅撿拾、一翦早梅任龔定盦賞玩……而道學家未完成「現代化」或「後現代化」,嗰個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