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方丈也稱皇 ─ 吟吟唐人好句、算算新鬼混帳(中)

杏壇多故。

東華三院李東海小學林老師麗棠驚蟄之殤,果然震驚全港自稱「無政治立場,只談教育的教育界僕人」並忝居各校之長,一窩虫豸;香港理工大學濫刑,其事即使未全過,境亦半遷。春分尚遠,復聞中四生繫頸、中五生墮樓噩耗──可憐港人已無暇他顧。然則理大何同學俊謙於香港普通話研習社科技創意小學罰抄「我以後唔講普通話」一役出力甚多,與筆者有一面之緣──謹此祝佢堅強、平安。無論十目所視,抑或千夫所指,讀過季羨林教授《牛棚雜憶》一句「我現在已經成了《法門寺》的賈桂了」,自然「蝨多不癢」;至於「司法覆核」學生紀律委員會「不設上訴機制」官司,倫敦大學法學哲學博士王慧麟亦斷言校方必敗無疑。情、理、法兼備,只要何同學毋忘惡勢力如何舞文弄法趕盡殺絕其同胞,以直報怨追究對方到底、討回公道就好──

討好犬儒就笨。

魯迅先生嘗言,蜜蜂啲刺,一用即喪失佢自己嘅生命;犬儒啲刺,一用則苟延佢自己嘅生命──佢哋就係如此不同。難怪生態學家愁蜜蜂亡國滅種,犬儒則族繁不及備載。其中一類,苦無證據自明中國人身分,就去口誅「漢奸」、筆伐「獨派」,以示自己不及對方「去中國化」。噫吁嚱,君不見十九路大專生譴責理大校方一紙聯合聲明,題為〈學子不愚爾益愚 千里函關囚獨夫〉,典出小杜〈過驪山作〉一詩?俾「沉默的大多數」痛斥唔配講中文、唔配寫漢字、唔配揸筷子啲「爛仔」,原來吟得兩句唐詩罵賊──未知一眾「愛國愛港」網民,何如耳。

更「愛國愛港」嘅香港理工大學「校董會成員」劉炳章,又何如耳?

理大生與古為徒,私淑唐人杜樊川;理大校董掛喺嘴邊嘅,則為西人麥卡錫( Joseph Raymond McCarthy )。語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試看二〇一二年第四屆行政長官「選舉」期間同為梁振英「粉絲」嘅劉夢熊,于少保永樂年間一首〈石灰吟〉,唸得琅琅上口:「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可知炳章想「做好做滿」一名中國籍男子,還須親親同宗夢熊、敬遠異族卡錫,沾沾書卷氣,以便重遊元朗流浮山小桃園海鮮酒家、偶逢座上客背誦「本堂字號和勝和,金字招牌黑漆底;風吹雨打都不怕,六十年來與天齊」嚇得同行「女性友人」椒芬、淑德花容失色之際,引用〈保女詩〉護花:「日出東方一點紅,蓮花擺在路當中。義兄採花別處採,此花乃是洪家種。」不在話下。

《象傳》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校董固宜將勤補拙,同學亦宜精益求精──且如舊隧口幾塊紅磚,何足與史上第一雄關相提並論?有賈太傅〈過秦論〉謂山東諸侯「嘗以什倍之地,百萬之眾,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遁而不敢進」為證。抬舉香港理工大學校長擅作威福一笪彈丸之地為函谷關,實屬不倫──當然,幾條祿蠹前呼後擁、道寡稱孤將公立大學搞成獨立王國,更不知所謂。

何況一間囚室佔地過「千里」,未免太寬敞,便宜咗千古罪人,青天不為。我忖度詩人考慮過「千載凾關」、「千仞凾關」甚至「五尺凾關」──蓋函谷關所以為函谷關,在險不在大,詳見顧宛溪《讀史方輿紀要》引《西征記》云「函谷左右絕岸高十丈,中容一車」,並謂「歷(黃卷坂)出東崤,通謂之函谷關,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澗道之峽,車不方軌,號曰天險。〈西京賦〉云『巖𡽗周固,襟帶易守』者也」。

古來讀杜樊川啲詩讀到「千里」二字起疑者,大有人在。按杜樊川諱牧,字牧之,以家有樊川別墅,號「樊川居士」;生於貞元十九(西元八〇三)年,去「老杜」杜工部卒年三十有三歲,世稱「小杜」。手跡〈張好好詩〉,現存北平「故宮博物院」;七絕〈江南春絶句〉,日人深愛之,平成十六(西元二〇〇四)年《月刊しにか》「漢詩国民投票」人氣僅次杜工部〈春望〉,詩曰:

「千里鸎啼緑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烟雨中。」

按「酒」字個「兀」一撇一鉤明本作兩豎並排、下加一橫,「囗」內另一橫稍長;「寺」字「寸」部之上不「士」而「土」。是詩首句入韻,押上平聲一東韻;以「粵拼」言之,則「紅」、「風」、「中」三字,韻母同為 ung 。第三句第五、六字該平平而仄仄,拗為「平平仄仄仄仄仄」,第四句第五字救以平聲,係「對句相救」之顯例,學詩者不可不察;首句「千里」之病,明人楊升庵則斷曰:「杜牧之〈江南春〉云『十里鶯啼綠映紅』,今本誤作『千里』。若依俗本,『千里鶯啼』,誰人聽得?千里『綠映紅』,誰人見得?若作『十里』,則鶯啼綠紅之景、村郭樓臺、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言之成理。可見遣辭用句,異乎調兵遣將,未必多多益善。至於徐志摩所謂「數大」就係美──

碧綠嘅山坡前幾千隻羊,挨成一片雪絨,係美;

一天繁星,千萬隻閃亮嘅眼神,從無極嘅藍空中下窺大地,係美;

泰山頂上嘅雲海,巨萬雲峰靜定晨光裏,係美;

大海萬頃波浪,戴住各式白帽,動盪起落日光裏,係美;

愛爾蘭附近嗰個「羽毛島」上棲息幾千萬飛禽,夕陽西沉時只見一片「羽化」嘅大空、一陣只係萬鳥齊鳴嘅大聲,係美……

呢位克拉克大學校友、哥倫比亞大學校友、倫敦大學校友、劍橋大學校友,畢竟未數過香港理工大學道上──

一隻二隻屎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