鴃舌鳥言皆鄭箋 ─ 廣東仔唸《己亥雜詩》嘅奇幻旅程(下)

粵語有助我哋讀舊詩,唸舊詩亦有助我哋認清粵語發音。例如「囡囡」一詞讀 neoi4 neoi2 ,而非 naam4 naam4 ──且聽老拙從〈己亥雜詩其八十三〉講起。

二十一世紀一〇年代,係美國海軍核動力航空母艦尼米茲號、列根號接踵入港嘅時代;係紅色中國駐港官員見識過土人黔驢技窮,搖身一變「黔虎」嘅時代。〈其八十三〉正是背景相去呢個時空、呢片土地甚遠,一首七絕:

「只籌一纜十夫多,細算千艘渡此河!
我亦曾糜太倉粟,夜聞邪許淚滂沱。」

所謂「十夫」,每一位都係「縴夫」。何謂縴夫?小思老師〈縴夫的腳步〉一講如是說:「縴夫就係指嗰啲運用自己嘅體力,全力將載重嘅船逆流而上拉到目的地嘅人,佢哋就稱為縴夫……佢哋都係默默無聞嘅小人物,喺歷史中佢哋未必會留低名字,所有縴夫都清楚知道呢一點,但佢哋依舊賣力從事呢個行業。」

「縴夫腳步──我有好深刻嘅印象。當我第一次喺長江邊行嘅時候,導遊話我知,長江邊石堤上有一個一個腳印,呢啲腳印係千年萬代嘅中國縴夫一步一步咁行出來嘅,喺石上留低痕跡,咁令我深深感動。呢啲人物雖然寂寂無聞,但係人們唔會忘記佢哋,因為佢哋啲腳步已經留低咗喇。」

詩中縴夫,則見於大運河中運河段,詩人自注「五月十二日抵淮浦」可證。按「淮浦」即清江浦。詩意略謂,我數到一條巨纜要動用十幾人拖曳;乘以數以千計渡過大運河嘅漕船、念及自己食過公家俸祿,再聽見縴夫異口同聲「邪許」、「邪許」咁嗌來發力,不禁淚如雨下。至於二〇一二年八月辯稱正室名下公司僅經營「板間房」而非「劏房」嘅財政「司司」長,今年撰寫《財政預算案》仍憂慮「租金津貼只會益咗業主,會加租吸咗筆錢」呢。不在話下。

贛江亦有縴夫。成化年間,茶陵派盟主李文正公詩友張東海先生吟成〈舟泊南昌石亭寺〉一律。詩曰:

「舟泊石亭寺,拖鞋躡石稜。
對門山在㡠,繞檻水如綳。
自笑偶來此,誰知夢到曾。
纜夫聲囡囡,驚起定中僧。」

詩中「拖鞋」同廣東話所謂「拖鞋」。尾聯「囡囡」為象聲詞,蓋東海係松江華亭人氏,操吳語,而「囡」為吳語常用字。可知《淮南子》所謂「今夫舉大木者,前呼『邪許』,後亦應之」、定盦所吟「我聞邪許淚滂沱」、東海所聞「纜夫聲囡囡」,擬同聲。由是觀之,「囡」字豈能讀 naam4 ?「囡囡」讀 naam4 naam4 、「邪許」讀 je4 haam4 或  je4 faam4 ,則「我聞邪許淚滂沱」、「纜夫聲囡囡」平仄譜「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一變「仄平平平仄平平」、「仄平平平平」,厚誣古人出律。「囡」須讀 neoi2 或 nu2 ,方為「許」字兩種讀法 heoi2 與 fu2 之諧音,還東海先生與定公一字仄聲、一個公道。何況公安派巨子袁中郎諱宏道,萬曆年間知吳縣,更有〈紀宦〉一律云:

「薄宦經年許,心精好欲慵。
詩書攻俗諱,耳目信塵封。
生女從呼囡,學音漸是儂。
令吳何所有?震澤兩高峰。」

頸聯謂詩人縣令任內弄瓦,入鄉隨俗喚作「阿囡」、「囡囡」;幼女牙牙學語,亦學得縣民自稱「儂」。「囡」字擺呢個位置、取呢個意思,必從仄聲,有詩為證。

袁宏道先生本貫湖北公安,官吳縣,舉家學吳語、講吳語,《珂雪齋集》記佢贏得「吳民大悅」、「一縣大治」,時任內閣首輔申公時行譽為「二百年來無此令」。

百分之八十九點五人口慣用粵語嘅香港則出咗一名母語同為廣東話嘅教育「局局」長,透過大氣電波疾呼「全世界學中文你諗吓有邊啲地方用廣東話」,「一個七百萬人嘅社會用廣東話學中文將來會唔會長遠?會唔會有個分別令我哋失去優勢」聲聞於天,一仔一囡均送入國際幼稚園升上國際學校學普通話、講英文……縱有顏公之推耳聞齊朝一士大夫謂「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在前,不亦「五千年來無此局」耶?

「吾時俛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顏之推恥之、顧亭林恥之、我亦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