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海岳會相逢 ─ 選注《己亥雜詩》致梁君愛德華

愛德華君惠鑒:

兩年零五個月喇,一直想當面多謝你二〇一六年七月八號《人民大道中》節目上,談及「入到去議會入面第一樣會做嘅或者第一條口頭質詢、第一條動議辯論會係啲乜嘢」時,爲廣東話、香港人仗義執言:「我諗係教育,普教中係我好想去中止到嘅一個政策。」遷延至今,卒之挾十一月去信盧兄光明啲餘勇,冒昧來函致謝──與問好。

誰料簡單幾句問候,寫來份外艱難──想勸君着多件衫,窗後每人僅得一件「太空褸」,稍爲防風;想請你保重身子,盤中只有建民兄筆下「細到無倫」啲雞翼、「烚到沒有顏色」啲菜心,談何營養……古語有云:「在心爲志,發言爲詩。」倒不如傳抄幾首小詩至此,聊以互勉罷。

明年歲次己亥,恰爲龔定盦《己亥雜詩》面世一百八十周年──定盦又作定庵,諱自珍,浙江仁和人,其詩俾南社盟主柳亞子譽爲「三百年來第一流」。素與劉逸生〈龔自珍和他的《己亥雜詩》〉文所謂「注意世界事態的林則徐,講求經濟實學的魏源、丁履桓,研究水利、漕政的包世臣、周濟,留意西北邊防地理的程同文、徐松」等人相善,鴉片戰爭未爆發就睇得出時局「彈丸累到十枚時」,岌岌可危,寫咗《西域置行省議》、《東南罷番舶議》預言英、俄兩國之野心,並謂「五十年中言定驗」;固請朝廷「豫師來姓」,趁下一個朝代興起之前,發奮圖強。

然則「不招人妒是庸才」,道光十九(西元一八三九)年爲奸人所害,倉皇辭官出都避禍,路上吟成《己亥雜詩》三百一十五首,不二年暴卒,得年四十九歲。其中最膾炙人口一首,數〈其五〉:

「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按詩人久居北京,京中好友多達五十一人;將遠去,學得王子安〈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所謂「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咁豁達,談何容易?惟詩人自信,即使官運唔亨通,平生學問對後進必有營養。其次有〈其一二五〉: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詩人途經鎮江,適逢玉皇大帝、風伯、雷公祭典,盛況「禱詞萬數」,當地道士請佢湊吓熱鬧;遂借題發揮,求老天爺下賜人才、廣開言路,掀起大風大雷,打破「萬馬齊喑」嘅悶局,重燃凡間生機。是詩勝在構圖遼闊,觸及感官多重,寥寥四句足以上天落地、出動入靜、充耳盈目。〈其一四九〉又其次也:

「只將愧汗濕萊衣,悔極堂堂歲月違。
世事滄桑心事定,此生一跌莫全非。」

詩人自注云:「於七月初九日到杭州。家大人時年七十有三,倚門望久矣。」對自己堂而皇之離鄉背井求仕,獨留老父在家多年,既慚愧又懊悔;人到中年喺官場上跌一跤,餘生得以略盡孝道、學吓老萊子,未必係壞事。民國十二年,謝冰心請得梁任公墨寶,取其中第三句,與〈其三十三〉第二句集爲一聯。詩曰:

「少慕顏曾管樂非,胸中海岳夢中飛。
近來不信長安隘,城曲深藏此布衣。」

是詩係詩人告別友人潘少白諱諮之作,首句讚揚對方自小就識得仰慕顏回、曾參德過於才,而鄙薄管仲、樂羊才過於德;第二句據《龔自珍詩集編年校注》一書,指「潘諮遍游名山大川,因此胸中藏着大海和山岳,它們在夢中也會飛翔起來」。如此風流人物隱居衚衕裏,一改京城畀詩人嘅侷促印象。

「世事滄桑心事定,胸中海岳夢中飛。」未知呢種心境,切合呢個時代與否?敝會主辦廣東話徵文比賽,應屆主題爲「遊記」,應有不少善寫港人港情嘅佳作;如蒙不棄,收齊稿件後,再請你過目!另有何處海光山色難忘,還請勿吝示下,我去寫生。

但願絮聒不至於打擾你作息──難爲星火同盟諸君轉達,不勝銘感。代港語學仝人

謹祝
你嘅平安、康健

 

同胞羅依敬上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