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小說時,讀到一段說:女主角忽然覺得單車的腳踏變輕了,想起男主角好像替單車鏈上油。

緊接着,小說中有這樣的描述:「我(女主角)心情愉悅地騎着車,不一會兒便到達了學校。感覺有些浪費,我還想繼續再騎兩公里。」

從這段敘述可以感到女主角到底如何的愉快,這麼的意猶未盡。

我開始回想自己有沒有踏單車踏得如此暢快。

上大學後,曾經兩三次和朋友踏單車,由大圍到大尾篤來回,全程四十多公里。從大圍踏到沙田大概就如小說中女主角那般暢快,不斷蹬腳踏加速,因為高速引起的風嘯嘯聲,又撲到身上,舒適無比。只是愈後愈痛苦,愈後愈痛苦,愈後愈慢,從大尾篤回程的距離好像因而變遠。不過整趟行程我的腳踏一直都是輕的,原因是我調把變速器調得很低。我不知道變速器有什麼用,只知道調低變速器,腳踏就會變得很輕,就像踏在綿花一般,可以騰雲駕霧,飛快走進。後來,我才知道,自以為輕鬆愉快,只是後來拉長痛苦。

想起來,我不懂的還不止變速器。其中一次單車之旅,約了一個很久沒見的中學同學。甫於地鐵站見到他,一身像是職業運動員的一件式緊身單車服,私人單車,頭盔,盡是一些只會閒時踏單車郊遊的人不會有的裝備。他教我們如何調校最合適的坐墊高度,帶頭領着我們踏,比道路手勢。唯一他沒有,而我們這些郊野者有的是高效的防曬用品。後來半路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和我們分享現在和未鍛煉前的照片。不看不覺得,他和記憶中的胖,變成現在壯,皮膚也變得健康的微微黝黑。從照片可以明顯看到以前凸出來的肚腩,像縮回去一般,腹部平坦。他真的變了很多,畢業以後見他的次數寥寥可數,對上一次見他,知道中學高材生的他在大學GPA低得差點升不到下一年,他甚至帶我們到他哥哥所開的補習社,說他的重心在那兒。

脫離中學,步進大學,更多自由,令人改變甚大。

我忽爾又想起,另一位中學同學。那位同學的氛圍是文學少年,閒時只是看書、聊天,只是身體看起來高高橫橫,感覺很不搭配。他身體卻是和他的氣質相配的弱,在體育課會選打籃球,但只會投籃又或只是坐在場邊,在判斷體能的九分鐘跑他和胖子圈數一樣少。他畢業後,到了外國讀書,唯一可以得知他的消息是在面書,他最近更新的照片,可以看到他那高橫的身體滿是肌肉。

想起這兩個中學同學,我訝異於他們驚人的轉變。

「其實不管是自行車還是人的心都一樣,都會因為某些微不足的事情變得輕盈起來。」小說在後段這樣寫道。

對我們來說中學畢業是否就是那件事呢?能令人輕盈起來,走出一條自己的,截然不同的路?看起來就像是那樣呢。擺脫了縛,就高速前進。

人啊,真像單車呢。

我就和他們不一樣。我停了下來,再也沒有走進。想當年,我大概是全校體能數一數二的人,是田徑隊及泳隊的成員。到後來,我運動的日子只有體育課和運動會。到現在,每每我說起運動都能侃侃而談,沒有人相信我是一個有運動的人,說我以前是運動會會拿獎牌的,其他人總是搖頭,以為我在胡扯。我以為自己大學進了創作相關的學系,我會滿足到那個在中學時抽屜看小說、裝作寫筆記其實是寫小說的自己。最終我只是停了下來,沒有了束縛,我就不再踏上腳踏。沒有拉扯,我再不需要加速保持平衡。

人啊,真像單車呢。

那麼,我就是一輛脫了鏈的單車。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鏈,到意識到發生什麼事的時間,旅程已經快要脫離鋪設好的石屎路,要踏進荒野了。我不知道如何修理。有時候,我像是要欺騙自己,踏上腳踏,使勁的蹬。腳踏瘋狂的轉。比起轉低變速器腳踏像綿花一樣輕,現在腳踏像是踏在空氣一樣,完全沒有重量。好像想多快,就能多快。只是生活就像齒輪一樣空轉。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這幾年重覆了多少次寫下自己有這個問題,但我一直只是讓齒輪逕自旋轉,而我就看着旋轉,像是舊電視節目的廉價特效一般催眠自己。

人啊,真像單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