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前月滿花生殼 ─ 回顧李太白〈靜夜思〉近年八卦(三)

一首〈靜夜思〉,「看山」版得宋本認可在先、清廷「加持」在後──按《全唐詩》係康熙帝詔求並欽定而成──然則乾隆朝蘅塘退士自選《唐詩三百首》所收「明明」版何以後來居上,大行於漢地?蓋《唐詩三百首》如編者自序「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之,白首亦莫能廢」句所云,係一本普及讀物;《全唐詩》則為一部九百卷巨帙,不及《三百首》便於收藏、索閱 – ─論起讀者人數,難免眾寡不敵。

有東洋四藤吟社明治十八(光緒十一、西元一八八五)年重刊《唐詩三百首補注》,主人序其書謂《三百首》「風行海內,幾至家置一編」為證。按其人所謂「海內」,似指清國,其國則位於「海外」。《唐詩三百首》暢銷東洋未如漢地,亦漢地流行「明明」版、東洋傳頌「看山」版一解──日人與華人,畢竟並非香港軍政廳長官酒井隆中將所謂「同文同種」;尋常日人讀漢詩,須重排漢字、另附假名。例如吾友梁君西門新得《正岡子規絶句集》,其中〈酔李白〉一首原為:

「満酌芙蓉殿上筵,笑揮酔筆坐君前。
数行澆出磊塊気,疑是銀河落九天。」

編者易第二、四句為「笑 酔筆揮 君前 坐」、「疑是 銀河 九天 落」,動詞在後。既然《唐詩三百首》日本民間未嘗「家置一編」,亦讀唔掂,「牀前明月光」、「舉頭望明月」兩句自然紅唔起。

我哋又不妨深究,孫氏伉儷為何捨「看山」、取「明明」。「明明」版始見於明人李于鱗《唐詩選》,李于鱗何許人也?李于鱗號滄溟、諱攀龍,山東歷城人,生於正德九年(一五一四)、卒於隆慶四年(一五七〇),距今四百餘年、去《唐詩三百首》成書嘅乾隆二十八年(一七六三)不足兩世紀。吉川善之《元明詩概說》譽王世貞同佢兩個為十六世紀後半嘅復古運動領袖,「係文壇嘅巨子,亦係時代文明嘅主宰。當時啲知識分子,從士大夫到民間騷客,莫不奔走門下。兩人啲好惡褒貶,可以使人聲價驟起,亦可以使人名譽掃地。」

「佢哋都係進士出身,亦都做過官,但唔算係政界嘅中心人物。不過,由於佢哋喺文學界嘅地位,儼然一代巨人,所以佢哋一顰一笑,或隻字片語,往往足以左右視聽,引起莫大影響。復古運動早期所內涵嘅文學至上意識,經過佢哋互相標榜、極力鼓吹,終於匯成一股巨流,瀰漫咗整個時代。佢哋兩人亦理所當然咁變成咗人人崇拜嘅偶像。」

「王世貞喺《藝苑巵言》(卷七),仲記有一個插話。『于鱗一日酒間,顧余而笑曰:「世固無無偶者;有仲尼,則必有左丘明。」余不答,第目攝之。遽曰:「吾悞矣!有仲尼,則必有老聃耳。」其自任誕如此。』李攀龍居然用孔子與老子來比況兩人,大言不慚,頗有『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之意。王世貞之所以『不答』,倒唔係因爲佢唔同意,而係因爲左丘明傳係孔子弟子,根本唔可能與孔子爲『偶』──做並駕齊驅嘅同志或爭長論短嘅對象。兩人來往書信甚多,而且無不充滿着互相景慕、彼此誇獎嘅話。甚麼一掃千古、不可一世之類,將佢哋自己形容爲古今第一。」

「李攀龍去世後,王世貞唯我獨尊,繼續把持文壇,達二十年之久。晚年又係個大官;雖然唔喺首都北京,卻係陪都南京嘅國務大臣之一,先後出任應天府尹、南京大理卿、兵部右侍郎、刑部尚書等要職……整個時代可謂都匍匐喺佢聲威之下;即使原先對『古文辭』存有疑問嘅蘇州等江南地區,亦唔例外,終於全部納入佢嘅勢力範圍。」蘅塘退士出生地江蘇無錫,不例外。

「去官之後,聲名更著。每日總有絡繹不絕嘅訪客,包括士大夫、道士、僧侶、布衣詩人、民間詞客,奔走其門,乞求指教。追隨者則引爲同道;反抗者則視如敵人。佢將最初嘅結社同志李攀龍、徐中行、梁有譽、吳國倫、宗臣,定爲『前五子』,又設『後五子』、『廣五子』、『續五子』、『末五子』等,排列追隨者的等級……如此這般,直到萬曆十八年(一五九〇),即豐臣秀吉侵略朝鮮嘅前一年,六十五歲去世爲止,王世貞喺中國文壇上,扮演咗睥睨一世嘅獨裁角色。」佢老哥話「明月光」,冇人敢「看月光」;佢老哥叫人「望明月」,冇人敢「望山月」。你執住紹興年嗰部《李太白文集》,據理力爭,包你冇運行,真個「要你在文壇消失」。以「明」傳「明」,由王世貞死,傳到孫洙生,不過一百二十一年光景;假如公婆倆都未揭過《全唐詩》,又耳濡「牀前明月光」、目染「舉頭望明月」,不疑有他,實屬意料之內、情理之中──儘管〈靜夜思〉其他版本,不下三種。

于鱗亦隱然太白專家,怪不得同代人輕信──《明史》記佢「持論謂文自西京、詩自天寶而下,俱無足觀」,詩仙住世,正逢開元之治、天寶之亂;自序《唐詩選》,又曰:「七言古詩,惟子美不失初唐氣格;太白縱橫,往往彊弩之末,間雜長語,英雄欺人耳。至如五七言絕句,實唐三百年一人,葢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顧失焉。」推崇古人,一至《列朝詩集》詬病佢擬古擬到「句摭字捃,行數墨尋,興會索然,神明不屬」。此子照抄太白則有之,不至於擅改〈靜夜思〉;疑為門徒投其所好,持祕本獻之,相沿至今……

高山不再,帝國不遠,有人怕咗帝力,朋比自衛──而「明月」壓倒「看月」與「山月」一事證明,皇帝確係唔夠朋黨鬥。假設「牀前看月光」、「舉頭望山月」真係〈靜夜思〉原文,再見「月光光照地堂」之景,我會諗起「朋黨」二字曾經害到一個民族,錯足幾百年……

黨性之於人甚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