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詩一樣的電影

※內文含有劇透,敬請讀者留意。

記得八年前看過李滄東導演的《詩》,那是我第一次接觸他的作品,我想我當時其實沒有很看得懂,或許是因為電影講的是步入晚年的心境,但我還是認為那是一部很自然、流暢、平淡、寫實,卻充滿美感的電影,而且覺得李滄東是個好厲害的導演。

得知《Burning》(港譯:《燒失樂園》)是由李滄東改編的村上春樹短篇小說後,就更沒理由不看了,老實說因為《挪威的森林》的電影版實在令人太失望的緣故,我心底裡也會害怕其他嘗試改編村上作品的導演也會同樣失敗,如果主角們只會唸跟小說一樣的對白,卻沒有理解故事的氛圍及故事深層的意義,最後只剩下一波又一波的性愛場面,是多麼的可惜啊。

看了十分鐘後我就知道自己過慮了,男女主角都把角色詮釋得很好,就算故事的設定由日本變成韓國都完全沒有違和感,平庸的鍾秀、奇怪加點風塵味再加點文藝的海美,不就跟小說描述的一模一樣嗎?本來小說描述海美剝橘子的那幕已經讓我很深刻,沒想到電影能把文字精準地變立體了,大部分的對白都跟小說一樣,他們唸起來卻如此自然,實在讓人興奮。

「不能想着這裡有橘子,而是要忘記這裡沒有橘子。」

我認為電影前半段基本上把村上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在大螢幕上呈現,包括氛圍、對白、情節,以及配樂,為此我感到很滿意。以推理小說來說,《燒穀倉》並不算完整,所以我理解為何導演需要順著故事的脈絡編寫電影的下半段,雖然我總覺得脫離村上的文本後,電影的氛圍也有微妙的改變,或許是因為後來有些情節太刻意地想要告訴觀眾真正的謎底,跟村上本來以隱喻道破有點不同。

「我想消失,不是死亡,而是像從沒出現過一樣地消失。」

整體來說,我認為這是一部非常有詩意的電影,特別是電影以極美的光影運用表達故事的符號和比喻,比如海美在夕陽下脫掉了衣服,裸身在紅紅的太陽下跳舞,那一幕似乎已經隱晦地預告了女主角的結局,而鍾秀後來則在雪地上脫光衣服,然後一把火把車燒了,既是互相呼應,又代表著報復;鍾秀的車頭玻璃一直都是髒髒的,因此有許多他跟蹤Ben的畫面都是模糊的,但在燒車子後,他洗乾淨了玻璃,暗示他也終於看清楚了。

有趣的是雖然海美說的東西似是而非,但鍾秀卻一直相信著,大概是由海美跟他說家裡的窗戶朝北,所以只有在特定的時間當南山塔反射陽光,家裡才有光透進來,然後他在做愛時真的看到那道來自南山塔的陽光那刻開始吧(我覺得這幕好浪漫),還有那頭井跟那隻貓,甚或是橘子。然而他卻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這裡沒有了海美,也無法相信她只是消失但沒有死去。

同樣有趣的是雖然鍾秀一直聲稱自己是作家,但整部片他都幾乎沒寫過任何東西,直到最後一幕,他終於開始寫字,然後鏡頭一直拉遠,這大概就是Ben所說的「看太近會失焦」,反而遠觀才看得清,記得村上也寫過差不多的東西,說他自己必須要等故事遙遠了才能開始動筆。

最後引用最近看到的很喜歡的句子:「沒有風,哪有故事?」正因為頭上曾經吹過惡風,才有了寫故事的養分,感謝村上春樹的故事,也感謝李滄東給了這個故事新的生命。

點播Burn the Witch:https://youtu.be/yI2oS2hoL0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