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前月滿花生殼 ─ 回顧李太白〈靜夜思〉近年八卦(一)

黛玉所重三家詩,獨欠李青蓮一家未講;二〇一九年元旦試筆,請言吾宗五古〈靜夜思〉,以誌新禧。

港中蒙童唸詩,始於是詩居多,蘅塘孫退士諱洙與妻徐氏蘭英編《唐詩三百首》歸為「五言絕句」。詩曰:

「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讀者莫嫌老嫗能解、小兒識背,不屑細讀 ─ 乜乜「国家主席」、物物哲學教授,只為多口吟咗幾句甚至一句,就引出連場風風雨雨,正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然而享用呢幾碟花生嘅資格,絕非人皆有之;姑俟筆者代為剝殼於茲,以饗諸君。

首先呢首〈靜夜思〉係一首五言古詩,而非五言絕句,平仄譜為「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仄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與首句入韻平起式五絕「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不符──關鍵在「疑是地上霜」個「上」為仄聲、「舉頭望明月」個「頭」為平聲。欲變成絕句,「上」字須代以平聲字、「頭」字代以仄聲字,且「舉頭望明月」個「明」改為仄聲字,或「望」字改為平聲字,以免第三句犯孤平。

蘅塘誤認古詩為近體詩,早有先例,前文論及摩詰〈終南別業〉即是。按近體詩乃絕句與律詩之合稱。儘管有此一說,稱絕句為「律絕」、四句古詩為「古絕」──然則「古絕」係古詩而非絕句,五言古絕、七言古絕亦不得縮寫為「五絕」、「七絕」,識者鑒之。

其次,上述「明明」版並非〈靜夜思〉現存惟一或最早版本──太白真跡,僅餘《上陽臺帖》傳世,藏於北平,〈靜夜思〉原件則渺不可得;其友王屋山人所輯《李翰林集》,今已不全,學界咸以宋本《李太白文集》所載最近原詩。詩曰:

「牀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

清初,編修《全唐詩》亦採用,權稱「看山」版。舊詩鬧雙胞甚至多胞,不必司空亦見慣,城中就有巨賈問過集團中文主任《木蘭辭》末二句係「雙兔」定「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對曰:「《木蘭辭》係十口相傳,故有不同版本。」意未已,求諸圖書館,得異文若干見示,乃止。復言東家「中文造詣」,「絕對達到中學老師水準,甚至更好」,未嘗無意為尊者諱──早年與香港中文大學善衡書院師範生某老師交,論及〈靜夜思〉版本,彼不以為怪,且知之甚詳,暢談課堂所學,非財主半信半疑所及也。

記者並謂其人「到圖書館找出幾個版本,才能說服他」,所謂「圖書館」,不似「他」家書齋;又財團總部樓高六十二層,龍蟠虎踞中環,法務部員倍於律政司──寧無一閣藏經俾幕友索書?可知此老好翰墨不如好刀筆,無怪乎本港十一家大學,港大有圖書館名馮平山,名呂志和,名田家炳,名余振強;中大有牟路思怡,有錢穆,有胡忠,有利國偉,有李炳;公大有何鴻燊,有何息夷;科大有李兆基、城大有邵逸夫、理大有包玉剛、嶺大有鄺森活、浸大有區樹洪、教大有蒙民偉……某氏伉儷獨不名一館,不在話下。

〈木蘭辭〉以至〈靜夜思〉,可謂一面寶鑑、一面魔鏡,有助我哋知人論世;欲知李太白筆下一輪──或一彎──明月,如何照見共黨「总书记」人前一襲皇帝新衣,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