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風起有真龍 – 重讀王摩詰《終南別業》(中)

秦少游〈秋日〉「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陸放翁〈游山西村〉「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句,流露儒者對世道人心之樂觀,與「天無絕人之路」之自信,濫觴係孔子滯留匡地期間,安慰弟子一番話:「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按「匡人其如予何」語譯:「匡人奈我哋咩何?」入世之人受挫折,不妨引以勉勵自己、勉勵同仁,支撐過去。

至於王摩詰〈終南別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一聯,則為詩人晚年對人生與天道之感悟,並出世之宣言。「行到水窮處」位行人,係我;「坐看雲起時」嚿飛雲,另有其人。有限生命將盡,反正無路可走;何不席地而坐,一覽其他有情眾生緣起緣滅,融入天地大美中,隨萬籟歸寂?同樣「行到水窮處」,儒家教人積極,深厲淺揭;佛家渡人達觀,「坐看雲起時」。

然而儒者亦有「坐看雲起」一日。知天命、知事不就,未成功便成仁之際,不忘功成不必在我,以俟來者溯洄從之、溯游從之竟全功,即「《易》終於〈未濟〉」之義。而菩薩亦未嘗唔會深則厲、淺則揭,以遂「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等大悲宏願。是以唐君毅先生〈我與宗教徒〉一文有云:「在遙遠的地方,一切虔誠終當相遇。這還是人之仁心與人仁心之直接照面。此照面處,即天心佛心之所存。」其中一地,疑為摩詰詩中畫中,水窮之處。識者鑒之。

其次請言是詩之格律。蘅塘退士孫諱洙編《唐詩三百首》,歸為五言律詩。按第一句「中歲頗好道」第二字為仄聲,而仄起首句不入韻五律平仄譜應為: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五言律詩簡稱「五律」,顯與序文論及之七絕不同。按七絕係「七言絕句」縮寫。分別之一,在五律五字一句、七絕七字一句;分別之二,在四句成一絕、八句成一律。律詩頭兩句合稱「首聯」,三、四句合稱「頜聯」,五、六句合稱「頸聯」,末二句合稱「尾聯」,其中頜聯、頸聯須對仗。絕句並無以上講究。所謂「對仗」,不必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據曹雪芹先生於《紅樓夢》第四十八回假瀟湘妃子林諱黛玉之口所言,「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即可。

觀乎是詩「頸聯」,「行到水窮處」,平仄仄平仄,「坐看雲起時」,仄平平仄平,確係平仄相對、虛實相對,不愧為千古名聯。按舊詩中「看」字可平可仄,作平聲時從《平水韻》「上平聲十四寒」,粵音 hon1 ;作仄聲時從「去聲十五翰」,粵音 hon3 。至於「頜聯」,「興來」與「勝事」字意上虛實相對與否,筆者不敢妄議;「每獨往」,仄仄仄,「空自知」,平仄平,「獨」與「自」皆為仄聲,則不甚工。進一步譜出上述四句平仄,可得:

仄平仄仄仄,仄仄平仄平。
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

第三、四、五句皆有「孤平」之嫌。第四句「勝事空自知」尤不合律,蓋第四字應為平聲而用仄聲,對照仄起式五律平仄譜即知。第七句「偶然見林叟」(仄平仄平仄)、第八句「談笑滯還期」(平仄仄平平)更「離譜」,「林」字應仄而平、「還」字應平而仄。

難道王摩詰堂堂詩佛,寫唔好一首五律?欲知〈終南別業〉平仄不合之困局如何救得,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