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風起有真龍 – 重讀王摩詰《終南別業》(上)

青年新政游蕙禎前議員所愛,不獨序文提及先秦屈子所賦〈離騷〉;律政司不惜公帑纏訟之際, Instagram 乍現唐賢王摩詰〈終南別業〉句。全詩如下: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上引《王右丞集》。按王摩詰諱維,生逢開元之治、天寶之亂,少長於詩仙李太白、詩聖杜工部,官至尚書右丞。同代《國秀集》則作:

「中嵗頗好道,晚家南山垂。
興來每獨往,勝事祗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見林叟,談笑滯還期。」

題為〈初至山中〉。另有「鄰叟」、「無回期」等版本。詩畫兼善,蘇東坡歎曰:「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按讀者要停一停、諗一諗,諗通就會心微笑之處,即詩意之所在;化畫家無限之自我,為畫中有限之物象,畫中有限之物象,復見畫家無限之自我,即畫意之所存。

畫中有詩,莫若乎《袁安臥雪圖》,首創雪中芭蕉;無心之失定神來一筆,疑案千古 ─ 有宋一代,沈夢溪不但未以「不科學」三字斥之,復藉張彥遠《畫評》譽為「得心應手,意到便成」、「其理入神,迥得天意」之作;明人謝肇淛《文海披沙》則以「畫昭君而有帷帽、畫二踈而有芒蹻、畫陶母剪髮而手戴金釧、畫漢祖過沛而有僧、畫鬪牛而尾舉、畫飛鴈而頭足俱展、畫擲骰呼六而張口」相提並論,目為〈畫病〉。然則看倌持論若何,雪蕉亦靈根自植心中;未知佢未罪佢,先入其彀中矣!

至於詩中有畫,是詩亦一例;「南山陲」、「水窮處」、「雲起」、「林叟」等物象均可入畫,不在話下。摩詰之自我,則見於「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之山人,既愛真理,又愛自然;「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之旅人,唔怕孤獨;「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之路人,珍惜緣分。身兼三者嘅詩人過人之處,正在其求道之路上,未陷溺「得道」之人、「有道」之人啲幻覺睥睨眾生,拒「林叟」於千里之外。唐君毅先生嘗言:「超越感,並不是直接由對人傲慢,看不起人而生。對人傲慢看不起人,正是心中有人。」若摩詰者,可謂拔乎流俗矣。

要中老年人對人謙恭禮敬,唔容易;要大小官員對人謙恭禮敬,更唔容易。例如民國一〇四年四月十三號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討論香港中小學「以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最新發展當日,筆者就目睹教育局區區一名政治助理,接港語學、普教中學生關注組、進步教師同盟、中大本土學社,以及浸大、港大、教院學生會聯署信時黑面。按詩成不晚於乾元元年(西元七五八年),王維時年已過六十,官拜正四品下尚書右丞;然則摩詰「眾生皆平等」之信念有諸內形諸外,未嘗不是佛家「眾生皆有佛性」思想發軔而來。

又盛唐三大詩人王摩詰、李太白、杜工部,分別崇佛、求仙、尊儒,恰為儒、釋、道三教代表。曩者會考中國文學科範文收太白〈月下獨酌〉、少陵〈閣夜〉、摩詰〈鳥鳴澗〉,今之文憑試中國語文科則沿用〈月下獨酌〉,另擇摩詰〈山居秋暝〉、少陵〈登樓〉;學生淺嚐三首足以一覩開元、天寶氣象,不失為上選。

按李太白諱白,杜工部諱甫號少陵野老。明乎摩詰為人也「佛系」,則「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一聯與秦少游「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陸放翁「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等句之意,其趣大異──欲知兩者異同,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