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與現實的兩個中國世界

中國是一個璀璨美好的國度。溫良恭儉讓是中國人的優良傳統。到了二十一世紀,由支持「發展是硬道理」的中國人,到痛恨共產黨七十年來把同胞良知全盤泯滅的中國人,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會對你說中國文化源遠流長,是人類文明的瑰寶,並潛意識相信中國人本性善良正義。如今在新聞中看到聽到中國人的種種惡行、或親身經歷中國人的偷呃拐騙而身受其害,都絲毫無損他們對中國人本質的看法。

至於中國的知識份子,也可以簡單的分為兩類,而這兩類又可以合流為同一類。第一類得皇帝寵幸而緊跟聖上旨意辦事、第二類不被皇帝青睞,要在建制外發牢騷。兩類知識份子的分別,只是第一類比較幸運,攀爬到最高權力旁邊而沒有被一腳踢走。不過當龍顏不悅或改朝換代時,這兩類知識份子就會交換位置。明明多年來敢言批評權貴的知識份子,忽然搖身一變,比本來為建制吹捧的知識份子更保皇。中國人膜拜權力,亦極度害怕社會動盪,人同此心,中國人對知識份子「轉軚」都能深深體諒。知識份子成為建制內的改革派,是成本最少、不用人命傷亡而可以推動社會進步的捷徑。自命聰明的中國人會對你如是說。

上星期(10 月 30 日)逝世的武俠小說家查良鏞,筆名金庸,可說是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表表者。50 年代初金庸父親因為大地主身分被中共槍斃,60 年代文化大革命期間金庸被香港土共點名追殺,但仍敢於在明報社評每天對共產黨在香港的惡行口誅筆伐,廣受好評,順理成章被吹捧為中國知識份子的良心。但 1981 年獲鄧小平單獨接見後,金庸便成為了「黨內改革派」的御用宣傳文人。中共統戰部在微博發表的悼念文章證實,鄧小平見面時主動提起金庸父親在「鎮反運動」中被處決一事,指金庸對鄧小平說「人死不能復生,算了吧。」金庸更說明白父親的命運,是「改朝換代的悲劇」,自己已經淡忘,不記前仇。鄧小平為金庸父親平反,海寧縣人民法庭改判查樞卿無罪,金庸亦識趣地去信家鄉海寧縣委領導「多承各位善意」,正式交心投誠。

金庸筆下的小說,有一半都是主角要報父仇而展開故事。《射鵰》的郭靖、《神鵰》的楊過、《天龍八部》的蕭峰、《雪山飛狐》的胡斐、《碧血劍》的袁承志等等,都是背負殺父大仇的男主角。只有《倚天》的張無忌明言「我不要報仇!我要爹爹媽媽活轉來」,但也沒有像金庸本尊,幾十年後感謝逼死父親張翠山的各大名門正派掌門人。小說中的道德價值觀,父仇不共戴天。現實中的中國,天大地大不及黨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及毛主席親。所以小說還小說,數以億計金庸迷,絕對不會用金庸筆下過時的道德標準,去衡量金庸本人。

金庸和很多香港人一樣,1989 年在鄧小平下令屠殺學生後,流過淚。但淚乾後,見皇帝既往不咎,又匆匆站回權力的一方。1999 年金庸受聘到浙江大學出任人文學院院長。他演講說「新聞工作者的首要任務,同解放軍一樣,也是聽黨與政府的指揮」,與十幾年後習近平提出「黨媒姓黨」的口號同出一轍,不能不說他當年高瞻遠矚,為中共開風氣之先。

他在香港的頭三十年沒有聽黨的指揮。不是他不聽,只是當時毛澤東治下的中共,根本沒有打算指揮他。金庸面聖過鄧小平後,一朝選在君王側,「就翻唔到轉頭」。家仇國恨,殺父之仇可以一笑泯恩仇,殺平民學生之傷痛瘡疤,亦無謂再提,要向前看。金庸自稱對共產黨本質相當了解。他應該更了解中國人的本性吧?所以,聽黨的指揮才是皇道。

金庸筆下的角色又是如何面對最高權力的招安?《射鵰》的郭靖,放棄成吉思汗封償金刀駙馬的榮華富貴,回到南方,以漢人身份抵抗蒙古南侵只有半璧江山的宋室皇朝。天龍八部的蕭峰,官拜遼國南院大王,為阻止遼軍南侵大宋,不惜挾持結拜兄弟遼國君主耶律洪基。但他流的是契丹人的血,忠義不能兩全,所以最後他選擇自殺殉國。

華文讀者以大中華心態看得盪氣迴腸,覺得兩人的抉擇理所當然。郭靖為成吉思汗賣命殲滅南宋、蕭峰為耶律洪基帶兵攻打北宋,匪夷所思,讀者絕對不可能接受如此結局。金庸的小說世界,結拜兄弟之情、養育之恩、種族血緣,統統都比不上保衛漢人國土重要。金庸小說的受歡迎程度,引證廣大讀者對此價值觀照單全收。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種潛而默化,可以對年輕讀者影響一生。不過,小說歸小說,現實的中國,沒有郭靖蕭峰影響這一代的中國人,只有「深明父親被槍斃是時代悲劇」和「新聞工作者要和解放軍一樣保家衛國」的金庸而已。

金庸編造了十幾個充滿大中華民族主義的長篇歷史故事,在華文讀者圈中極成功的宣傳傳統中國文化的美好,和被外族入侵破壞的可恨。中國人受苦受難,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金庸旳小說給幾代中國人集體精神自瀆,委實功德無量。在此祝願他 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