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業無成情最怯 – 代序(三)

孟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前文簡介西鄉南洲生平,旁及薩摩藩興廢,正有此意。卻說「男兒立志出鄉關」詩,並不見於《西鄉隆盛全集》;同代月性和尚詩集《清狂吟稿》中,倒有一首寫於天保十四年(西元一八四三年)嘅〈將東游題壁其一〉,七成相似:

「男子立志出鄉關,學若無成不復還。
 埋骨何期墳墓地,人間到處有青山。」

先講詩意。月性詩不曰「學不成名」、曰「學若無成」,可見詩人以為學業有成即可,成名與否則無關宏旨,盡得孔子所謂「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意趣。然則南洲詩亦無意勸人為名成利就而學習,詩人視名聲為學業成績之客觀標準而已。生逢真才實學者成名、欺世盜名者無計之世,沉吟「學不無成死不還」自勉,利無咎。

曰「不復還」、不曰「死不還」,蓋一死之於出家人,不過一死──眾生所必經,何必強調?儒者異於是,着眼人只有一死,豈可輕於鴻毛?務求重於泰山。是以〈將東游題壁其一〉末二句之寄託,不在忠義,在自由,與〈其二〉首句「二十七年雲水身」相符──肉身壞滅於墳墓之中,抑或不封不樹,均無礙其意志遊遍人間,到處飽覽青山。

其次請言詩律。月性詩《清狂吟稿》所載版本,首句「子」字出律、其餘廿七字合律,且看平仄譜如下:

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呢首七絕平起式,押平聲韻;首句入韻,平仄譜應為「平平仄仄仄平平」。第二字該用平聲,「子」字屬「上聲四紙」,為仄聲,因此出律。按舊詩用字以《平水韻》為據,分上平、下平、上、去、入五聲部,上平、下平為平聲,上、去、入為仄聲。至於七絕、《平水韻》為何物,暫且不表。

南洲詩合律,蓋「兒」字屬「上平聲四支」,為平聲。以上出律之處,手民未必無誤,不宜歸咎詩人。所以山口縣柳井市去年舉辦「月性生誕 200 年記念式典」,採用修訂版如下:

「男兒立志出鄉關,學若無成不復還。
 埋骨何期墳墓地,人間到䖏有青山。」

按「䖏」為「處」之異體。〈將東游題壁〉第二、三句,又有「學若不成死不還,埋骨豈唯墳墓地」之變體流行於日本。惟「學若不成死不還」平仄譜為「仄仄仄平仄仄平」,第三字該用平聲而用仄聲,連累第四字犯「孤平」大忌,絕不可取。

由此可見母語為廣東話嘅香港人,傳抄以至創作舊詩得天獨厚──南洲詩與月性詩中所有平聲字(男、兒、鄉、關、無、成、名、還、埋、何、須、期、桑、墳、人、生、間、何、青、山)之粵音,均為陰平或陽平聲;所有入聲字(立、出、不、骨),仍為入聲;其餘仄聲字(子、志、學、若、死、復、墓、地、到、處、有),則分布陰上、陰去、陽上與陽去聲。按粵拼表陰平聲為 1 、陽平聲為 4 ,入聲字韻母結尾必為 p 、 t 或 k 。粵人做舊詩,大體於平仄譜上該用平聲之處填上粵拼聲調為 1 或 4 且韻母結尾不為 p 、 t 或 k 嘅漢字,其他字留與仄聲處,即可安渡平仄關。

外省人又如何?欲知一名鼓吹過湘獨嘅湖南青年如何改寫是詩,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