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業無成情最怯 – 代序(一)

歲次戊戌,《聚言時報》創刊五周年;編輯部隆重其事,約定作者五人一周一稿,星期一至五逐日登出,主題自訂。為持久計,一不宜長篇大論,二不宜精雕細琢;乃汲汲於文字海之濱,七日取一瓢,試以六百至一千二百字隨口析一詩,以俟同好見教。

「目標觀眾( target audience )」誰歟?本港進步青年囉。或曰某門某派冇論述,非余所知也;毛╳東〈沁園春.雪〉詞則有云:「秦皇漢武,畧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願港中子弟,長成風流人物前,文采勿慘敗,甚或打個和;再圖風騷;再學彎弓射大雕是荷。

青年新政游蕙禎議員愛〈離騷〉,不俗,惟屈原傳世作品有限,亦非復國之音,勢必不敷引用;社會民主連線梁國雄議員好詩,七言之作甚多,其中押韻而合律者幾希,後生學佢恐為老者笑;《眾新聞》劉進圖先生吟「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句,報界佳話固然,經不起一番較平論仄;民主建港聯盟曾鈺成創黨主席通律,現屆高官、議士、「行會成員」、「人代」、「政協」罕有其匹,奈何詩意未及古人……

姑且由古人啲舊詩學起罷,儘管詩聖〈戲為六絕句其五〉有云:「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蘅塘退士序《唐詩三百首》曰:「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其實漢、六朝、隋、五代、宋、金、元、明、清、民國、新中國亦有詩,猶堪一吟;是以一堆看似唐詩、五字或七字一句之漢字,未必即是唐詩,權稱舊詩為妥。

非漢族類,多以漢詩目之──休要因此武斷漢詩為大中華主義玩意,蓋隼人、和人等海外異族,當時絕無強迫港人與北人共戴一君之念頭,頌漢詩、吟漢詩聲猶彼落此起,例如民國五年一月出版《新青年》雜誌第一卷第五期就轉載過薩摩藩士西鄉南洲諱隆盛一首七絕:

「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死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按民國五年即西元一九一五年。西元一九一二年起,任何西元年份減去辛亥革命爆發之西元一九一一年,可得相應民國紀年。詩用「上平聲十五刪」首句入韻,平起式,不失黏對、不犯孤平,格律上無可挑剔──上述體裁、用韻、平仄、黏對、孤平諸概念,暫且不表,以免消化不良;讀者此刻亦不妨不求甚解,來日未嘗不可潛移默化得之。此是後話。

勞思光先生《中國哲學史》教人以「基源問題研究法」讀書,假設作者自有其「終極關懷( ultimate concern )」之問題;理順其人之答案,自然讀通其書──放諸是詩,「立志出鄉關」、「何須桑梓地」兩句可證詩人目光不囿於薩摩一藩,蓋桑樹與梓木遍植農耕社會兒童成長之環境、「桑梓」一詞借代「家鄉」;縱觀全詩,又見詩人信仰「男兒」生長之途程始於立志、志在求學、學以盡忠。按有清一代,松江徐氏女謁西湖岳王廟進聯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合資格埋骨青山者唯有忠烈之士,遂為定見。

詩人視其生命為一件工具,用以實現以上一連串價值──朝聞道,夕未可死矣,直待生命與忠義不可得兼,方為櫻花轟轟烈烈落去之時節;人而不學、學而無成,則死不足惜,有《三字經》為證:「犬守夜,雞司晨;苟不學,曷為人?蠶吐絲,蜂釀蜜;人不學,不如物。」如此好學不倦、如此重義輕生,此公不愧為一位武士,更不愧為一名儒者。

不知南洲翁志業畢竟如何,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