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租界》找回從未失溫的史料 -上海

和去年底聯經出版的《租界》相遇,是在今年春節初三下午,我到台北火車站附近逛書店的時候的事。細讀《租界》花費了我五月到六月生活中所有的細碎時間,每一頁幾乎畫上螢光筆與鉛筆臨時記錄的筆跡,紙標籤也貼滿了我覺得非常經典的敘述場景與作者獨特而美麗的語句。

最初,自己是被封面吸引住了。在眾多花俏、五顏六色或是文青風格的書封設計中,《租界》的老式氛圍讓我拿起了它。上海租界的故事對我而言不是舊的閱讀體驗,我對上海的好奇與認識僅僅是影音作品《色戒》與《風聲》曾帶來的感受,無論那是情慾流動或是人性掙扎,抑或是諜與諜之間的憐憫、鬥爭、愛恨相殺,總之我大概有個預期心理:1930年代至1940年代的上海,無處不是革命、反革命、槍、錢、政權、名利與地位爭奪。確實,小白的《租界》也無例外方才所提及的任何元素。不過,仍要強調的是,小白的《租界》是屬於當代的、21世紀的視野,以此回頭望過去的上海,那時的上海與租界以及作者的回頭、煉字與產出,經過閱讀這個故事後的我,強烈地感受到小白充滿著「後見之明」的野心、謙卑、急躁、耐性,還有作為小說家對「故事」要命般渴望的心情。

為何重拾歷史角落?上海何以召喚上海作家「復刻」、「翻譯」、「詮釋」過去的時時刻刻?我只能猜測,小說家敏銳的說故事的神經發現了,此時,每一秒越是感到匱乏的當代,終將會追究起自己與歷史之間存在何種關係。事實上,《租界》確實挑動了我對「歷史」最潛在的味蕾。

《租界》共分為五十八個部分,包含尾聲,書寫順序採正敘法,故事時間集中在真實的民國二十年五月十九日至民國二十一年二月七日,內容以法租界、南京政府、經商者、報業、革命人士組成。主要角色約十個人左右,其中最大的人物亮點就是主角薛維世,當聯經出版《租界》時,收入兩篇推薦序與作者自序,推薦序分別是由台灣知名作家伊格言和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李敬澤所寫,序中皆提及薛維世在《租界》中存在的特殊意義。於我而言,這位故事中的攝影記者薛維世先生,令我瞬間聯想起以前在大學修習的台灣美術史所認識到的畫家──夏陽。夏陽的毛毛人系列以相機快照攝影的印象著名,而毛毛人系列是由細線勾繪出模糊且帶有速度感的人體/像,極相似《租界》所形塑出的世界,尤其是薛維世緊迫地、機巧地蒐集與傳遞情報,還有各方政治角力、博弈的生死一瞬間。

每當我細細讀取《租界》裡的人物與刻劃細緻的場景,心中反覆提出的問題便是:上海,一九三一年的上海,因為成了租界,各色人種、來歷、民族、族群使得它有了混雜與魔性特質。然而,距今八十七年,二○一八年的上海,是否也有著雷同性呢?或者,我可能誤讀的,過於浮華艷麗的今日上海,逐漸被淘空的內部更是正在進行式,它的混雜與魔性是否一點一滴被消磨呢?也許,小說家從來不是要人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我這麼說的原因是,當我閱讀《租界》期間,不斷不斷地感受到作者對「故事」的熱情,這也確實增加了我對瑣屑人生感到失望時逐步降落的體溫。印象至深、微微觸動了我的是故事裡這個時刻,薛維世在最後緊要關頭的時候說出了他身為攝影記者、中法混血兒對上海的觀察與信任:「這是在上海。這是一座城市,城市有它自己的辦法。城市有它自己傳遞消息的渠道。」

二次世界大戰後,世界旋即進入冷戰體制。20世紀末前,人類對於歷史、過去的一切無不施展壓抑,急著忘掉過去,迫切地抹除曾經存在過的種種與故事。那時此刻,壓抑或許是主流的面貌,但切記,人類緊緊依靠著主流生存,是不夠的。同一時間,其他實際存在的歷史救援者更是忙碌於搶救被毀損、遺棄、燒毀的史料之中。非主流總是深埋在人類的最底層,但即使在最底層,它卻不曾失溫。如今可以看到,世界各地有將文獻資料與影像透過中央政府或民間單位的檔案館建置成史料數據庫。而網際網路、大數據是21世紀劃時代的象徵,這些資料庫的建置亦具備劃時代的意義。聯經出版的《租界》封底介紹文與寫序的兩位作者皆提及了小白常駐上海檔案館準備小說的背景資料之事跡,小白以「考古學家的周詳」和「詩人的偏僻趣味」精心打造這部上海租界的故事。讀完《租界》的我以及那被挑動的歷史味蕾更期待的是,未來還會有怎樣的、史料建構而成的作品出現。還有,除了我個人對《租界》私人的感應關係外,再走到群體思考史料與創作的關係,現此時資訊爆炸、流通、共享的時代,早已破解了意識形態結構起來的世界,個人如何進一步與歷史共舞(伍)?我想也將成為探索各種課題的重要渠道之一。

★作家小傳
小白,上海作家。自由撰稿於「萬象」雜誌 (遼寧教育出版社)、「書城」雜誌 (解放日報報業集團)、「讀書」雜誌 (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譯文」雜誌 (世紀出版集團)、「東方早報.上海書評」報刊 (上海市委宣傳部、上海文匯新民聯合報業集團、東方早報社)、「南方都市報」報刊 (南方日報報業集團、南方報業傳媒集團)、「上海壹周」(上海文藝出版總社)。

2009年3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好色的哈姆莱特》,內容為歐美古典情色文化研究,目前有四種版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03)、八旗文化(2009.10)、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07.01、2014.04)。2010年8月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局點》。2011年3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租界》,2015年7月7日由Harper出版英語版本《French Concession》,譯者Chenxin Jiang,2017年12月7日由聯經出版公司出版繁體中文版本,2018年4月15日由中信出版集團以精裝再版,另也有法語、德語、義大利語、荷蘭語版本。2012年9月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表演與偷窺》隨筆集。2014年5月1日由海豚出版社出版《特工徐向壁》,曾發表於《上海文學》期刊(2013年第10期),並獲得第十屆《上海文學》獎。2017年4月由中信出版集團出版《封鎖》,為目前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