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君子,有云:「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你忖度中國土地上一家國際高尚學府,備受「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學排名」、「 QS 世界大學排名」青睞,其一校之長喫中國飯喫到一把年紀,想必飽讀詩書,不遺孔聖人呢句至理名言罷──誰料四十年前《書劍恩仇錄》劇中,花國狀元玉如意輕攏慢撚,譏誚韃子皇帝一曲《事事未滿足》,可移詠香港浸會大學現任「大當家」錢大康教授!詞云:「金堆滿大屋未謂滿足,」該校既標榜基督精神,圖報顧明均(榮譽)博士、俊和發展集團有限公司( 0711 )等「善長仁翁」以招徠更多捐款人七十種手段,自是明處有之,暗處亦有之。又曰:「日日淘萬金未謂滿足,」無怪乎最高薪教職員年薪柒佰貳拾萬圓之數曝光,發言人拆解上額其實包括約滿酬金、退休金計劃供款、廣播道宿舍應課差餉租值……總之基本薪金冇咁高,講得頭頭是道。

「百千婢僕照樣不知足,娶妻娶妾未可滿足其慾」,見於本地生母語只得廣東話一種,唔夠「國際化」;「後母」只認英文一位,未夠「競爭力」──是以戊戌年春茗談及普通話畢業要求,錢老爺不諱言:「我希望學生可學習西班牙語和阿拉伯語,因為熟悉四種語言,哪裏都能工作。」「識哂就度度都做到嘢……識溝通先可以埋堆!」左南威而右西施,四妾相夫、四娘教子,錢齊人好大想頭。有道是:「生娘不及養娘大。」普通話市場有奶──儘管佢向來只乳親兒,留得蘆花為元配子女縫「棉」襖──劉子頎、陳樂行、廖偉濂、何浩賢四子咁大不敬,竟敢聚眾到語文中心索取豁免測試評分準則,抗拒三奶刁難,在錢大家長看來,固宜家法伺候,以儆師弟師妹效尤、以便四媽五媽入門。

可憐香港市民胼手胝足、省吃儉用,重金禮聘啲公立大學管理層,原來滿肚子「識三種都未夠最好四個㖭」邏輯,與「三條跑道點都好過兩條跑道」動物無異──咁多悲慘、多可怖!恰似先民稱為「鼫」、今人叫做「鼯」啲「五技鼠」,《說文解字》作者許叔重先生謂其能夠滑翔──而飛唔過屋簷;能夠攀援──而爬唔上樹頂;能夠泅泳──而游唔到對岸;能夠挖掘──洞穴不足以容身;能夠奔走──速度不見得過人。荀子引以為戒,勸人求學宜專心一志、忌三心兩意,以免「五技而窮」。惟畜牲有靈,不至漲紅面、額上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五技好過四技……五技!五技而窮……君子固窮!」人不學不如物,此是一例,不在話下。

所以吳哥窟多少旅客,憐愛當地街童以各國語言招呼遊人、兜售紀念品琅琅上口,不吝腰間美金以資鼓勵,未嘗不是好心做壞事──暌違校園、揮霍學齡、販賣童顏,換來每口青春飯,扼殺幾寸前程?商務會話與高等教育之於個人以至家國孰輕孰重,孰為根本、孰為枝節,歷史早有定論──由洋涇浜英語不足以應付清季變局,到京師同文館過渡至京師大學堂可知,討價還價,係一回事;興國育才,則為另一回事。東一聲「古的猫寧」、西一聲「 Nihao 」,終究湊不成一門學問、算不上一番事業。及今而有高級知識分子留美見過二十年世面,識見及舉措到頭來與《大學》「物有本末事有始終」之義背道而馳,但求本地大學生騰出學分涉獵外語,掣肘其精進本科亦在所不惜──咁多悲慘、多可怖?

時維二〇一八年,溥天之下,尚存語言七千〇九十七種──談者眾裏尋倆,率言西班牙語、阿拉伯語可學,無非看承拉丁美洲廣土眾民,而貪慕半島上諸王子、諸酋長多錢善賈;諸生志趣若何、氣質若何,學理依據又若何,皆置不問。然則劉賓客有詩云:「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豈不知世事萬般,「好」即是「了」、「了」即是「好」──沒完沒「了」嗰啲,決非「好」事?大凡美「好」事物,終須有個「了」結?獨不聞「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三更窮五更富」、「五時花六時變」、「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之謂乎?新能源方興未艾,印度盛世滋生,非洲後來居上……屆時新校長又要「與時並進」,增設法語、印地語、孟加拉語、泰米爾語、烏爾都語、旁遮普語等門檻嗎?前校長拍拍腦袋,舊生韶華,都付與明日黃花;拍拍籮柚,分手費卻袋袋平安──咁多悲慘、多可怖!莘莘學子要做自己之主人、要為人類謀福祉,導人逐普通話、西班牙語、阿拉伯文而居之神仙.皇帝式人物,畢竟靠唔住。

李遐叔《弔古戰場文》有云:「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共黨前總書記趙紫陽,亦云:「你們的父母培養你們上大學不容易呀!」為人子女,學海中隨波逐流,落得前不着天涯後不着海角,上負雙親、自誤一生……咁多悲慘、多可怖!王仲任著《論衡》,就提及周朝有位白頭翁,當街當巷,老淚鼻涕縱橫;路人問起,佢答:「我幾次求仕,均不得志,因此哭自己浪費哂啲時間……後生學文,文學上有啲成就,官癮第一次發作,君王倚重老臣子;敬老之主駕崩,後主就崇尚武功,我轉行習武,武藝啱啱有長進,好勇之主又賓天;少主初初繼位,寵信少年,但我老喇──所以一次都未受賞識。」一整個世代港人子弟,綁上一輛一時衝向普通話、一時衝向西班牙語、一時衝向阿拉伯文嘅戰車,重蹈兩三千年前周人覆轍,難道咁唔悲慘而可怖嗎?

各位家長、各位同學,欲免晚景咁悲慘、結局咁可怖,且聽另一位錢先生──新亞書院開山祖師錢賓四先生,《九十三歲答某雜誌問》一言:「我生平做學問,可說最不愛時髦或出風頭,不敢仰慕追隨時代潮流,只是己性所近,從其所好而已。我到今也常勸我的學生,千萬不要做一時髦人物。世局有變,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天地變,時髦的亦就不時髦了。」又筆者十歲生辰當日,時任香港大學經濟金融院長張五常教授,發表《不是專家談教育》一文,謂政府話有兩萬個山坡要處理,申讀土木工程嘅就人山人海,此前稱霸之電機工程就不得不退位讓賢;學生唔肯定回歸後香港法律行業會如何,港大法律學院收生收得好差勁,事過境遷,該學院收生成績變得大有可觀;諸如此類變來變去啲例子,佢喺港大見過不下十次,對中學生跑去問佢報讀乜學系為上,或類似問題,答案遂千篇一律:「不要選出路,選興趣,因為今天出路這系好,畢業時可能變了卦。」以上兩席話,我讀來心動,後進有問,寧願複述一遍,不必堆砌甚麼甚麼創見來獻曝;救得一個,算張氏七分陰功、賓四師三分遺澤。睇好中國經濟,可以押 H 股 ETF ;睇好新興市場,可以揀拉丁美洲基金;睇好石油價格,可以抽沙特阿美──風吹草動,隨時割禾青。語言學習則不然,炒燶普通話、炒燶西班牙語、炒燶阿拉伯文,要止蝕離場、想贖回青春,誰個有本事接貨?李太白有詩云:「千金散盡還復來。」錢財身外物。唐伯虎嘆曰:「再回頭是百年人。」人命關天。塘邊鶴出口,你用命撲火──值得一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