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初見許智峯議員,時維二〇一七年三月,筆者最後一次出席少年警訊活動──該會某區名譽會長兼顧問某公辭世,設靈紅磡世界殯儀館;許議員致祭,以盡中西區議會共事之誼。遙望此君,衣着頗樸素,恤衫西褲外罩一件冷背心即是,不啻校務處一書記;放眼宦海,社區主任或地辦職員穿戴較花俏者,比比皆是。睇佢步入靈堂,一則單眼皮壓目,二則面白骨瘦,狀若文弱書生;比及一二三鞠躬,不頹不疲,一般端正,大出余意表。智峯自是多情,惟座上眾賓,多屬「愛國愛港陣營」;此來再有心,不免孤雁入群。

然而第六屆立法會民選議員許智峯先生終究係現場名位最顯赫之弔客──不必特首或立法會主席親臨,當局派一局長,或「建制派 WhatsApp 群組」推一資深議員,就輪唔到許議員「山中冇老虎,馬騮稱大王」。至於不時假手港島工作部作致電或面見先人「做工作」,一二年借重佢「九月九日早起床,齊齊投票撐香港;東九起動超人俊,西九繽紛美芬香;新東航海確佩帆,新西回航心志祥;港島安定國興旺,超級保護海瓊皇;我等親朋齊參與,香港繁榮享安康」之中聯辦,亦未出動黨員主任級別,僅打發一副主任了事。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詩》云:「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上述三個單位,袞袞諸公,誰不自稱中國人?但我聽其言、觀其行,卻搵唔出我國四千六百餘年來,一點人情事理。許智峯議員則不然──時任中西區議會公民教育工作小組主席李志恒呼召保安、報警對許智峯動粗,逝者有份附和;朋黨砌詞譴責許智峯「橫蠻滋擾議會,最終導致會議無法繼續進行」,逝者有份聯署;百年之後,不計前嫌來弔,俾逝者稍盡哀榮,還是許智峯。所以我聞當時官至政務「司司」長、立法會主席啲假中國人,後來譴責許氏「野蠻粗暴」、「令立法會蒙羞」,只道桀犬吠堯;誰個讀過幾年聖賢書,猶百犬吠聲,作勢欲咬許先生,可謂:「盜跖文王兩不明。」車大元帥有詩云:「何為邪鬼何為神,神鬼如何兩不分!」咁多悲慘、多可怖!

許智峯議員之人格,與政府大僚、建制同事啲心思,前者長懸九天、後者深陷九地,為人事;制度上,民國紀元第一百〇七年喇,尚有政府指取公帑如囊中物、役使公務員如「狗仔隊」,設立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前局長譚志源所云「全程監察小組」,入侵議會重地,記錄「近月多次立法會議中,個別議員分別出入立法會大樓及會議室的記錄,包括議員身處大樓的數個位置、時間」之事,實屬中國歷代政治一大退步。明太祖朱元璋始創錦衣衛,一次侍講學士宋景濂先生與客人對飲,皇帝使人暗中偵查、監視;翌日問佢尋日有冇飲酒、何人作客、何物送酒,宋先生一件一件據實作答,逗得龍顏大悅曰:「誠然,卿不朕欺。」又有國子監祭酒宋西隱先生,太祖使畫工刺探佢,描繪其形像,個人坐得直直,面帶怒色;皇帝問:「昨何怒?」呢位宋先生誠惶誠恐答道:「諸生有趨踣者,碎茶器。臣愧失教,故自訟耳。且陛下何自知之?」皇帝出示該肖像,先生頓首,謝主隆恩。以上見諸《明史》。《水東日記》則記載,元末老儒錢子予先生受太祖禮聘,會同一眾學者修纂《尚書》、選錄《孟子節文》;公餘,私下吟成一詩:「四皷冬冬起着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俾監視者聽見,翌日皇帝設宴文華殿,飯後召見諸儒,曉諭錢先生:「昨日好詩,然曷嘗『嫌』汝?何不用『憂』字?」先生同其他人既悚懼且愧怍,向皇上謝罪;未幾,朝廷即遣散大家回鄉……舉例三隅,讀來駭人,可知錦衣衛之置,實在不要得;時代不同喇,放下繡春刀,拎起智能電話,褪去飛魚服,換上行政套裝,仍舊不要得。潘朵拉之盒一開,引出東廠、西廠、內廠許多怪物來,將家國天下都推入特務政治、恐怖統治淵藪,直至「全國正人都捲入黨禍,而國脈亦遂斬」。咁多悲慘、多可怖!

政府自己亦心虛,是以所謂「全程監察小組」,不在架構之內,員額幾何、預算幾何,皆有難言之隱,不敢以告人。況且香港開埠以來,缺席缺到激起公憤者,無過教育「局局」長吳克儉;然則立法會議員及其助理,何嘗有權常川駐紮政府總部內,稽查官員「公務繁忙」之虛實?錢賓四先生嘗言:「我們講政治制度,有一些確實是制度,有一些則只能叫做事件或法術。制度指政治而言,法術祇是件事情或手段;不好說是政治。大抵制度是出於公的,在公的用心下形成的一些度量分寸是制度。而法術則出之於私,因此沒有一定恰好的節限。」若夫譚志源自名「全程監察小組」、後世稱之「狗仔隊」者,只算一種法術,一種只准官老爺縱犬、不許民意代表考勤,己所不欲專施於人之法術。

已而許智峯議員於一八年四月廿四日奪去如此一名隸屬保安局「狗仔隊」之智能電話,攜至男廁查看,該名「狗仔隊」女成員據某電視臺了解,「在外面等了一段時間後,再找人求助」。所「找」來好些「人」,如何「助」佢呢?廿五日下晝,先有政務「司司」長張建宗出頭,代事主昭告天下「係感到相當之震驚,亦都係情緒困擾㗎」;廿六日晚,行政長官鄭月娥復言其人「係流淚,係情緒受到困擾」。惟記者問及民建聯議員蔣麗芸,佢則反問:「我會驚慌?驚嗰個應該係許智峯!」又曰「自己更加唔會喊」。

某網媒謂二人「近乎面貼面、環抱」,某報又謂許氏「動作猶如熊抱」、「動作近乎熊抱,與對方幾乎面貼面」;然則「近乎」、「幾乎」、「猶如」也者,一言以蔽之即「冇」也,官方喉舌為文,狡獪如是。卻說前者報導,甚多政見不同之網民轉載,幫補其廣告收益──咁多悲慘、多可怖?不在話下。

輿論機器既變「冇」為「近乎」、「幾乎」、「猶如」,議會內多名紅色娘子軍,乃一反林慧思老師惹來「一,特首干預;二,教育局長提交報告;三,警方『重案組』調查;四,暴力組織粗言恐嚇」時,陶傑先生筆下佢哋「似塔利班多 D ,就快當佢通姦,用石頭擲死」啲惡形惡相,忽然「侮辱女性」、「欺凌女性」、「欺侮侵犯女性」一套套,婦權牌打得維肖維妙。其中民建聯議員葛依莉,改名「珮帆」後,尤其深諳此道,早於一四年七月,就勾結過警察起訴西貢區議員方國珊「普通襲擊」佢、令佢感驚慌;一五年六月,又挾校董之尊誣告過學生「衝入辦公室,令員工受驚,人身安全受威脅」。幸而方國珊亦女兒身,加上兩者身體當日未曾接觸,纏訟兩年,裁判官蘇文隆卒宣判方國珊無罪,裁定葛珮帆證供不可信。《詩》云:「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母親節在即,伸張婦女尊嚴、維護婦女權益,在香港此一亞洲國際都會,竟淪為壞人譁眾取寵、打壓異己之手段──難道咁唔悲慘而可怖嗎?

今日,許智峯議員道歉喇,民主黨凍結其黨籍、「強烈譴責」佢,警總亦立案調查。但我相信,朱元璋錯、錦衣衛錯;鄭月娥曲、張建宗曲、譚志源曲、蔣麗芸曲、葛依莉曲……「狗仔隊」曲,而許智峯直。五百年後,有一個人反對「狗仔隊」,愚見就不孤喇;再過五百年,再出一個人,都反對「狗仔隊」,就三人成眾。一旦許議員為黑暗勢力所逼去職、下詔獄……儘管清者自清、濁者要更濁,我寧願香港人明乎明代特務政治之失,及早推翻「狗仔隊」亂法,成功保救許智峯議員,藉此償付幾分歷史之債務。且留港子港孫一段嘉話罷──特區二十年史,不義唔夠多乎?何必更添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