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壓學生事不小 作踐粵語過更大

我生也晚一歲,無緣親睹五年前一月二十四日,陳新滋校長治下、邵家臻老師心上,師生為政府自毀「李惠利」一諾而靜坐,相濡以沫之盛。《三國演義》有云:「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李義山有《錦瑟》詩云:「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折檻普通話能力畢業要求兩年,但見上下一心,不可復得;一步一鴻爪,飛向天壤長懸──二〇一六年四月「取消強制普通話考核之畢業要求」公投議案,獲百分之九十贊成票通過,贏得六個月後成立「大學語文政策檢討小組」;翌年二月,卻「檢討」出個普通話畢業門檻一切依舊、廣東話通識課程全數取消。廿八號公聽會,協理副校長黃岳順教授,復「詮釋」民意道:「同學只不過係覺得普通話課程實行上唔掂啫,大家都同意原則上要學囉。」

幾經交涉,教務議會六月廿六日允下學年設「普通話豁免測試」,權充過渡方案;校方亦有言在先,旨在考核基本溝通能力,預期合格率達九成。九月,同學踴躍報名,名額十五分鐘內搶冊一空;詎料結果一出,方知一踴一躍,前者降落薄冰、後者墮入深淵,生者百遺三十一,時為一八年一月十日。覆核機制不明、評核準則無蹤,斗膽代書友上門,問個明白,事在同月十七號。語文中心副主任文麗夏博士,竟視我為「威脅」謂:「 You are threatening us. 」又步出室外,殃及陳士齊吾師,指其煽動學生;學生席地而坐,靜候周偉立副校長到場做主,則相譏曰:「 You are sitting here! Unlike you, I need to work and I pay taxes. 」校董王凱峰博士更廣結校內外高等教育界人士,厚誣大家罪犯「性騷擾、種族歧視、恐嚇」;校長錢大康教授信之,廿四日假手輔導長鄧裕南教授,嚴懲學生會劉子頎幹事長與我即時停學,年三十晚受審……

廿六號獅子山下,集會繼而遊行,「戴罪之身」融入人山人海,我亦何所思、我亦何所感?同行二十人,與職員既無肢體接觸,於公物亦無絲毫損毀,點解大人要謗我惡我、辱我笑我?二百三十八名「香港浸會大學普通話豁免測試」不第考生,人人學過九年普通話,點解考官要輕我賤我?一千三百八十二張贊成票,票票表明「香港浸會大學應取消強制普通話考核之畢業要求」心聲,點解高層要欺我騙我?〇七年九月以降,整整十個學年,多少本地生耗費六個學分氣力、燃燒三個學分 GPA ,塗釁「普通話能力畢業要求」九鼎大呂;嗟爾普畢,「一向重視學生的兩文三語溝通能力」,其辭振振──點解苟免母語非中文、點解兼愛兩岸留學生,獨獨留難同係黃皮膚、同係黑眼睛,我輩港人子弟?

欲免「兩文三語」淪為一塊遮羞布,表面勉勵香港人兼擅三種語言、內裏菲薄廣東話自貶三等語言,社會須戒慎只一味體諒英文人不學中文、國語人不學粵語,卻百般挑剔自己人英唔夠「皇室」普唔夠京片子、兒化韻「不到位」語氣「不符合角色設定」……首先口音無罪,更有助個人建構一身獨特而鮮明之形象,使自我能頂天立地於宇宙間。以共黨奉若神明之毛太祖╳東為例,佢老朋友斯諾一部《西行漫記》就寫道:「吳亮平坐在我身旁,把毛澤東的柔和的南方方言譯成英語,在這種方言中,『雞』不是說成實實在在的北方話的『 chi 』,而是說成有浪漫色彩的『 ghii 』,『湖南』不是『 Hunan 』,而是『 Funan 』,一碗『茶』唸成一碗『 ts’a 』,還有許多更奇怪的變音。」比及建政三十年,廣東梅縣葉劍英,代表黨中央致辭,幾曾有辱國體?鄧小平一口川音,亦無礙「六四」將士聽命、「九七」豪傑望風;應付日常生活,乃至非常狀態,均游刃有餘。不解「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筆下「浪漫色彩」,目之為「口音」扣分,可謂一昧於風情、二昧於國情、三昧於人情。十三億人人人舌尖上離鄉別井,湧向金水橋受閱,何益於國家、民族與文化?莊子曰:「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普通話普及教育,旨在學以致用,任人各取所需,深造由己,方為正道;強人各盡所能,全民屠龍,自陷險境,正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其次,主內肢體胡燕青博士嘗言:「京話粵語各有所長、互相補足,普通話是國語,我們應該學習;廣州話是國寶,我們更要愛惜,二者各自發放光芒,這就很好。不過,當成千上萬的大普通話主義者主動攻擊粵語,要廣州和香港的市民放棄自己這保留最多古義古音的母語,我們就無法不據理力爭,舉手抗議了。」阿們!舉腳恐人誤會,謹此舉手和議。韓文公曰:「聞道有先後。」馬列主義者歸主,日子容或未近;對粵語之善意、好感以至熱愛,則人同此心,相去不遠──張德江接見港澳政協委員,就講過:「自己在廣東擔任省委書記五年,都學不懂廣東話,感到慚愧。」江澤民「作為一個長者」與本港新聞界暢談人生經驗,亦兩度用廣東話問記者「識得唔識得呀」,以表親切。上溯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紅軍於陝北保安中央機關列寧室搞聯歡會,精彩節目何有?有毛╳東致歡迎詞、有周恩來講故事、有林伯渠用長沙話唱湖南民歌、有徐特立用法語唱《馬賽曲》、有任弼時唱俄文歌、有洛甫唱英文歌、有葉劍英唱粵語歌、有朱德跳藏舞……

如此江山如此人,粵語共湘語、國語、法語、俄語、英語、藏語同臺,掌聲同此雷動。《左傳》有云:「苟有明信,澗谿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馬太福音》有云:「凡祈求的,就得着;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只要香港人自信,格致誠正,大雅之堂中門,必為廣東話大開。敝帚尚且自珍,何況國之重寶?自愛之「妙方」無他,能講多一句廣東話,就講多一句廣東話;能寫多一字廣東話,就寫多一字廣東話;能教多一人廣東話,就教多一人廣東話,如是而已。興學育才,原採用「粵語教授中國語文科」,就奉還學生一門廣東話中文課。下筆為文,慎防標準語寫死故鄉、善用方言詞寫活香港──「番茄」書面語唔係「西紅柿」,正是「番茄」;「魚蛋」書面語亦非「魚丸子」,就係「魚蛋」。交朋結友,遇對方好學,教以片言隻字,母語即化作內涵、內涵可開拓人脈、人脈復承傳母語……

母校聖保羅書院《校歌》有云:「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All for each and each for all )。」馬後桃花馬前雪,感恩各方友好沿途愛我護我之餘,請毋忘「大我」是盼。何謂大我?粵語人口十二萬萬、香港市民七百萬,為大我;浸大滿門學子、六十一年基業,為小我。敝校一門學子、六十一年祖業,為大我;當日一行同志,為小我。當日一行同志,為大我;陳樂行一人,為最小我。最小我掀過《牛棚雜憶》、《最後的貴族》、《微覺此生未整人》、《我的父親羅孚》幾部奇書,黨棍講得出乜好話、「革命群眾」做得出乜好事,心裏有底──本人謹以至誠,向每位凝視深淵、被深淵凝視者,推薦前述書目──官方喉舌又如何,由《人民日報》社論一九五五六月十號惡鬥「胡風反革命集團」、五七年六月八號怒吼〈這是為甚麼?〉、七月一號狠批「章羅同盟」、六六年六月一號〈橫掃一齊牛鬼蛇神〉,到《大公報》八三年十一月十四號大爆羅老總「自述犯嚴重間諜罪」……幾分真兮幾分假?及今而有「喉子喉孫」上我綱兮上我綫、先劃獨兮未劃右……幕後「左王」欲炮製一系列冤假錯案之黑影、欲觸發連場「運動」為本港「補課」之黑手、欲挑撥我城老中青少四代內鬥個稀巴爛之黑心,不亦呼之欲出?唐君毅先生講得好:「人總有孔子所謂『逆詐億不信』之自由。故孔子耶穌之言行,他人亦可不信。在此,孔子耶穌要作任何辯白,皆可是無用的。因辯白是言,言一說出,則他人仍可疑此言所以說之動機。荀子說:『君子能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這句話加重說,是君子必不能使人必信己。」為至聖先師執鞭、為主耶穌提鞋,我不配,然心嚮往之;學得萬一,則不慍人不知、唔怕人戴帽、無懼人誅心。然則誰為表予心?季羨林老人所言甚是:「要我承認『天王聖明,臣罪當誅』,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至於國營《環球時報》警告身在廣州之我:「所以要好好珍惜剩下來的四天,當真是『生命的最後四天』。」「『生命的最後四天』,還是您自己留着吧!」到我返港翌日,見其話鋒一轉:「請相信內地的法治。如果真有人敢到廣州那家醫院對你的肉體實施攻擊,難道內地警方會袖手旁觀,看着你被『解剖』嗎?」「沒人『叫你活不過 4 天』啊!」季老字字血書,再現方寸之間:「我已擺好了架子坐噴氣式。然而有人卻推給我一把椅子。我大驚失色,我現在已經成了法門寺的賈桂了。」然則我欠其他未必讀過此書、不知「噴氣式」為何物啲受累人,怎一句對唔住了得──中醫院醫務處,首當其衝,幾百通恐嚇電話,五毒俱全,輕則大江南北粗言穢語問候接線生,重則「醫鬧」不離口要脅院方交人,總機為之停轉;當地老師與我,結誼僅兩日,弗聽鴟梟鳴衡軛,未將我當「港獨」看、解暴民活體解剖活摘器官;五年同窗,惟恐豺狼當路衢,街上以「大康」相稱、長憂至我抵港;隨團先生亦教員,卻變身「特工」保我過關,兩心如踏虎尾、如瀕毒蛇口;還鄉,族中教中父執輩,慰問不已,舐我如親生之犢;回到賽馬會綜藝廣場,遍地舊雨新知,如集於木,不吝鴻爪踏雪泥,雙雙腳投我倆以同情一票;李作權大道上,我有嘉賓,前者呼「打壓學生可恥」,後者應「守護程序公義」,控訴鼎鑊以呦呦鹿鳴──何其溫馴,何其悲壯;來者同遭利維坦鯨吞,仁兄志士不忍,為余二人奔走,尋求法律意見;家父先母,授我身體髮膚,險投諸冤海之尾,幾為蛟龍所得……道姓指名兩不便,仍須借此向諸位致歉、致謝及致敬。

具名保我救我之恩人,計有上司楊雪盈議員,始終心繫我安危,聯絡校長辦公室在前,安排緊急記者會在後,念茲在茲;我校杜師耀明、陳師士齊、黃師偉國、邵師家臻,及羅秉祥教授,或頂住各方壓力,或押上多年清譽,仗義執言再三,不隨風偃去;古德明大師兄、許寶強老師、陶傑先生、馮睎乾先生、盧斯達師兄等我所久仰之作者,容我寄身筆底,鳩佔不少原為鄭月娥、鄭若驊二奸預留之篇幅;李怡先生尤甚,常在大氣電波另一端守望,察覺江湖上「人人表態、個個過關」式陷阱處處,提點我如何拆解;本土民主前線、青年新政、香港眾志仝人飽受行政滋擾、官司糾纏、牢獄折磨,不忘雪中分炭;鄭松泰、葉建源、鄺俊宇、許智峯、毛孟靜、譚凱邦六位議員挺身而出,各適其適調停、聲援、爭公道;校內三十個學生組織、校外十二個大專生團體,以及各位校友、同學、市民,由聲明到集會,未嘗缺席;中醫藥學院師長,面對二十年未有之變局,攜我拯我如初,伴我摸着石頭過檀溪……恕難盡錄。省城三晚,待到夜闌風靜,縠紋易平;何似羅承勛先生羈旅京華十一載、程翔大師兄千日心路,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惟箇中滋味,不拾前人牙慧,實在無以名狀:「俯首青天愧故人」,「這樣一句話,只是表示搞出這樣一件令人擔心的事,深感過去不意而已」,「所過意不去的不是那些構陷的小人或落井下石的人」,「而是對所有關心、相信我的朋友、家人、同事的一種發自內心的歉意」。

拉雜成篇,走筆至此,時已年廿八。語云:「一點春來萬物新。」當年賓四師眼中「新亞洲一重要的新邑」,一日比一日野蠻、昨宵較今宵文明,世人皆見──來年可有一番新氣象?我睇事在人為。此「人」獨何人哉?「人活着不是單靠食物」之人也。曾彥修老人有問:「一個人吃飯一輩子,難道就為了天天吃飯?」聖人、賢人著書,後人讀聖賢書,無非企求人世間有朝一日,事事如理──許我新年願望三,一願廣東話(一種 89.5% 香港人口嘅慣用語言)名分副實、二願普通話教育有度、三願香港人待遇合理──總離不開天下間最大,「道理」二字。所以戊戌新歲,我與其祝您和您「萬事如意」,不如祝我城「萬事如理」;祝一個個人「心想事成」,何如祝全港「心正事成」?畢竟「人道不立,甚麼都不能說了」──唐君毅先生,當時講得好;六十三年後回看,唐君毅先生仍講得好。我亦自信校政民主之價值、學生運動之意義、粵語之人文精神,經得起一個六十三年考驗、下一個六十三年考驗、又一個六十三年考驗……至於尋日嫌人英文差之輩、今日憎人普通話唔好之流,聽日又忙「城頭變幻大王旗」喇──何足數哉,何足數哉──又何必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