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蔽青年 – 十年如一夢

她一身潮衣,身材高挑,雖然一頭長髮顯然疏於打理,但依然給人一種精神奕奕的感覺。每次看見她,我總不知該如何面對。

安娜(化名)今年二十歲,按照主流社會的步伐,早應步入社會大學或現正修讀課程準備日後的工作。然而,安娜自從中二開始便斷斷續續地輟學,儘管父母多次嘗試安排她就讀國外寄宿學校重拾學業,亦無一成功。近七、八年來,她除了玩電子遊戲、「追星」,相約網友、一年陪同家人外出旅遊數次外,早已幾乎斷絕所有正常社交圈子,除了我。

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認識同班同學安娜,我們同讀一間名列前茅的小學,掛著「名校生」的稱號,總令他人另眼相待。自小父母都對我們有很大的期望:成績優異、品學兼優、才藝過人⋯⋯安娜天生患有過度活躍症,初時性格亦好動活潑,經常在課堂上吵鬧,不如名校中老師期望培育的「乖乖女」。一列列的規條總令我們喘不過來,私底下抱怨連天。面對著呈分試的壓力,我壓著無法理解的疑惑,按照著父母的要求埋頭苦幹;而她,卻開始反叛起來:不再勤奮讀書,只顧上網玩遊戲。

「當時跑online很流行,我開始每天都沉迷於網絡遊戲,不再注重學業成績,父母的管教已經對我毫無作用。我每天都不願意回學校,因為我已經知道她們會罵我上課不專注。既然回學校總是不快樂,為何還要堅持呢?」她曾經向我表達她對上學的不滿和無奈,而當時年幼的我每次嘲笑她一番,然後置之不理。

小學畢業,我的成績如願以償能夠升回原校中學,她的成績卻未能達標,轉而就讀另一所中學。換了學習環境和熟悉的朋友,安娜還未對新環境完全適應,便遭受到最可怕、而且殺傷力最強的-校園欺凌和網上欺凌。較熟絡的同班同學都對她的名校生身分及平日說話時懶音而時常嘲諷,逐漸疏離她,並在Facebook上散播謠言,更令她對校園生活產生畏懼,從此不願意再返校。父母和社工都曾經安排過數次轉校,希望安娜能重拾昔日學業,可惜她既已無心向學,沈迷網上玩樂,又擔憂自己是否能夠和同學維持良好關係,於是開啟長達近八年的輟學時光。

期間,不知我是因為已對她的散漫和擔憂已有一定的了解,我很少勸喻她重新上學,只是一邊鼓勵她重新反思日夜顛倒地玩電子遊戲的意義,一邊專注於自己的學業。我一直都沒有向原校升讀的同學透露過安娜的現況,她們亦沒有詢問,大概對她們而言,她也不是那麼重要。

直至我初中三年級的一個下午收到一個由陌生電話號碼撥出的來電,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卻依舊熟悉。她告訴我,她最近都必須留在醫院的精神科病房,說是她的母親向院方和警方要求的。後來我在醫院探訪安娜的時候才得知在她有一次在家中與母親發生爭執時,她欲阻止母親離開睡房,便將膠水塗滿整個門縫,讓她的母親十分生氣。其後,她的母親報警求助,得到警方幫忙解困後,向警方指出安娜精神狀況出現異常,要求逮捕她。於是,安娜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車,輾轉之間開始入住精神病房。

那次我到病房探望她,我還記得身邊的護士都紛紛檢查我有沒有給安娜帶違規的物品,更叮囑我只能與她談話最多半小時。其他病床的病人都是起居生活需要旁人照料的老人家,與安娜形成巨大的對比。她娓娓道來最近發生的一切,臉色越發平靜,好像被這白色的空間塗去自我。我當時苦口婆心地勸她嘗試改變心態,她似乎越聽越煩厭,直到我走前都不太理會。

然後安娜在一年間多次出入醫院,一直都有社工跟進。其後,她和家人的關係修補了,她的父母自知已經無法管教她,只能把她養在家中,任由她廢寢忘餐地打遊戲。她的母親曾經多次希望送她至紐西蘭、澳洲、台灣或加拿大的寄宿學校唸書,但每次過了一個月的學前訓練營後安娜都吵著說不習慣、不喜歡,要留在香港。輾轉八年過去,安娜連中一課程都還沒完成,只是她已經成年,多了一點成熟和思緒,會反思以往發生的一切。

最近一次約安娜,我問她我可唔可以將她近幾年的經歷寫出來,讓更多人知道,她微微點頭,然後良久才說上話。我知道她的人生已經到了瓶頸位,需要突破,否則一生都會這樣百無聊賴。她此時的覺悟很後知後覺,但總比沒有的好,只能叫她盡量重新找回自己的興趣,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