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幾個朋友約出來聚會。其中兩位朋友嗜酒,就約在黃昏近晚於酒吧相聚。

我是滴酒不沾的,對我來說,酒是一種帶有難以忍受苦味的飲料。到酒吧,我也只能喝果汁。

到酒吧後,我們各自叫了飲料和小食。

不一會,朋友們的酒杯已經見底,就招手叫來一個侍應。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啤酒推銷員,也就是我們說的「啤酒妹」。那個「啤酒妹」形像和我們在媒體接觸的一樣:妙齡少女、化着妝、穿着小背心,露出雙臂和半個背部,短褲、裸露的半條大腿和高筒高根靴。朋友們想好了要點什麼,那個「啤酒妹」聽了朋友叫什麼之後,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嗰個好難飲㗎喎(那個很難喝的)。」聽到她這樣說,我怔了一怔,覺得這個侍應很有趣。怎麼會有侍應說自家店內的東西難吃呢?之後,她補充說了那種啤酒味道是怎樣的,這裏因為我不是記得很清楚,就不說了。那兩位嗜酒的朋友聽見她這樣說,就談論了起來。後來,她提出拿一小杯這種酒讓我們嚐嚐。嚐過那一小杯,朋友們覺得果真不怎麼好喝(其實我也有嚐過,不過對我而言,不同種的酒,只是不同的苦味而已)。接下來,朋友又開始討論叫什麼酒。好像是躊躇不決的朋友問她意見,她推薦了一款。

大概是在推薦的時候,她話中帶有「我們公司」,我這才忽然醒悟過來。對哦,她之所以會說某款酒不好喝,可能是因為那不是她公司出品的。但我覺得她語氣真誠,不像另有目的。還是只是我入世未深而察覺不到呢?

這裏先來一節小插曲,話說某位朋友問,應該怎樣稱呼這位「啤酒妹」。其中一位朋友提議叫姐姐。我就提議叫靚女,叫姐姐好像把她叫得很老。朋友反駁說,事實她是比我們大嘛。我說,也不是大那麼多,總覺得這樣不太好。

後來,她走來和我們聊天。她問我們年紀多大,是不是等放榜。我們說不是,已經讀大學了。她忽然語重心長地說:「你哋要努力讀書,如果唔係就好似姐姐咁(你們要努力讀書,要不然就會像姐姐那樣)。」她說自己不喜歡上學,連中學也沒有畢業,很後悔,覺得就算睡也應該睡個中學畢業回來。她說,她現在兩萬多元薪金,看上去好像不錯,但到了三、四十歲,我們這些大學畢業生薪水就會遠超她。她說,兩萬多哪裏多呢,搬出去住,屋租已經吃了一半。存夠錢買樓,每月要供,又沒了一大半,這是個死循環。她說,她朋友做督察,七萬多一個月,還不是不夠,沒有宿舍,過了入息,只能買私樓,月供幾萬,女兒上幼稚園一個月又是一萬多(其實我記得好像也是說幾萬元的,但總覺得自己聽錯,不可能這麼貴,就寫一萬多,但又忽然想起,說不定名校就是那麼貴)。

上面那段話,我們當然有回應,不過我們的回應沒什麼特別,就不寫出來了。她和我們聊完這些,就再沒有過來聊,大概是不想打擾我們吧。

在酒吧喝完酒,我們只吃了小食,還未飽,還未飽,就到附近街市的熟食中心。坐下不久,就來了一個「啤酒大姐」,問我們叫不叫飲品。她說:「大人就飲啤酒,細路就飲汽水。」起初,其中一位朋友說:「我哋打咗底,飲咗成lit(litre) 先嚟,呢個時候只可以認細路。」後來,朋友們討論了一會,還是決定叫一支啤酒來喝。啤酒來了,那個「啤酒大姐」問我,不喝嗎。我搖頭,說不用。她鍥而不捨再問,要汽水嗎。我還是搖頭,說不用。

我覺得「啤酒大姐」那句「大人就飲啤酒,細路就飲汽水」有趣得很。一個激將法,我的朋友就中計,大概和這句脫不了關係。啤酒的苦給大人,汽水的甜給小孩。而我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這樣解釋大概比較浪漫。

回家的時候,我沒有乘搭有學生優惠的地鐵,反而是坐巴士,這樣做單純是喜歡。車上有兩個乘客在車尾相對而坐,兩個人,一個抱着背包,一個抱着公事包;一個垂着頭,有個側着頭。兩個人都打着旽。兩個人既不像也像,相映成趣。我想起「啤酒姐姐」的話,又看到他們旽一會又醒來,惺忪着睡眼看看到站了沒有,又閉上眼。我忽爾覺得這樣很悲哀。

很奢侈,我覺得自己現在的一切都很奢侈。

我想起幾天前和父親的一段話。父親說周末千里迢迢到元朗上業餘課程很辛苦,但看到一位同學來自澳門,就覺得自己沒資格說辛苦。我不知道發起什麼神經來,說怎麼可以這樣說呢,如果這樣,豈不是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說自己老、窮?

明明是這樣,我還是覺得自己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