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常言華夏,卻鮮言仁義。孔子其中一個重要的概念是「攝禮歸仁」,禮的本質是義,而要求義必先立仁心,是故言禮不能不言仁,但為甚麼陳雲的「華夏」卻幾乎未曾言仁義?並非陳雲不了解此義,而是陳雲表行華夏,實行韓非矣。本文欲論韓非之勢比較陳雲一直以來的行事。

 

蓋言韓非,一般人也將他歸類為法家,不過我亦希望在此稍微介紹一下。韓非是已知首位注解《道德經》的人,《史記》說他「歸本於黃老」,且將韓非歸入老子列傳內,是為〈老子韓非列傳〉。韓非源於黃老而自成一派,其「法、術、勢」之概念亦被現代學者視為華夏「現實主義」之一思想矣。一言現實主義,便立即聯想到陳雲的現實政治,陳雲在《香港城邦論》中曾言現實政治與理想政治的分別:「理想政治以普世價值為本,做到人人安樂,現實政治以生存利益為本,先做到自己安樂。」如果稍有接受過政治學訓練的人看到定必大笑三聲,不過我們可能透過其實際行動及言論去判斷其「現實政治」與韓非之「現實主義」其實大同小異。

 

在《韓非子·人主》可以見到陳雲現實主義的影子:「萬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諸侯者,以其威勢也。威勢者,人主之筋力也。」韓非視政府為一權力之角鬥場,有如陳雲常言美、中、港之間之權力鬥爭。視一切政治皆為鬥爭實乃現實主義的觀點[1],而華夏文化一直被視為理想主義,為何主張復興華夏的陳雲會反對理想主義?

 

其次,陳雲之行為亦與韓非之「勢」相呼應,韓非認為只要懂得掌握大勢,便不用言仁義,甚至不用任何行事原則(硬是要說的話,行事之唯一的原則就是「掌握大勢」)《韓非子·難勢》云:「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陳雲一直以來的理論正是順勢而行,他曾在一個論壇說過:「城邦論係一套同中共勾結的餌。」[2]此句說話暗示大勢在中共,香港要利用中共之大勢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如果大勢不在中共,為何要勾結中共?而勾結中共之大勢的潛台詞正是香港要依靠大勢方能生存。如果大勢一變,陳雲的理論就會變,就像現在陳雲所謂「退出社運」及熱血「方舟計劃」之方針(其實連毓民由選前清理門戶到選後包容並蓄亦如是),其根本精神因大勢變更而變。他們的理論根本毫無原則可言,只是隨大勢而變。華夏其中一主要精神正是「義命分立」,即無論實際情況如何惡劣,亦要堅持仁義,因為仁義本身具內在價值。此一仁義正是行事之原則,而非只依賴大勢(此即華夏文化之理想主義)。

 

陳雲披華夏外衣愚民,正是韓非之「術」,韓非於〈八姦〉之中的「八術」之一正是「威強」,即蓄養死士以顯威風,加強實力,欺壓百姓。〈顯學〉亦有言:「民智之不可用」及「故舉士而求賢智,為政而期適民,皆亂之端,未可與為治也。」韓非認為民智反而是天下大亂的原因,因此陳雲要披華夏外衣使民無智,盲目追隨矣。只是慕求蓄養死士,增強自己的實力而已。由此可見,陳雲之根本精神並非儒學華夏,而是法家韓非。

 

然後吾等需要解決另一個問題:為何華夏正宗比陳雲韓非好?華夏文化是理想主義,陳雲韓非是現實主義,我們要面對現實,不就要用現實主義嗎?其實此處存有對理想主義之誤解,現實主義缺乏了理想主義的原則(如果是一個完全的現實主義者,在香港的情況,似乎投共最現實)但理想主義卻包含了現實主義的力量。

 

華夏文化要行仁義,守原則,並不代表一成不變,華夏文化亦有「應時」之概念。應時似乎與堅持原則有張力,其實則不然,所謂堅守原則,即堅持某一個精神,在華夏之下即為仁義,但原則之現實澄現卻可有變。例如孝順父母為一精神原則,但不論親自煮飯以孝順父母,還是與父母到茶樓飲茶亦可稱為孝順,兩者皆可為原則之澄現,而何者為佳則視乎父母之喜好和你煮飯之功力,但無論如何亦不可離「孝順父母」之原則。此即華夏理想主義之變通與堅守並存。

 

現實主義以鬥爭為主軸,但若鬥爭一方缺乏了理想主義,反而會遭到失敗。《荀子·議兵》有言:「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即謂以仁義治國,國家方能穩定,國家穩定方可打勝仗。試想像,以狡詐無恥治國,其國民亦會狡詐無恥,國家自然混亂四起,國內混亂,又如何勝對外之仗?對士兵不行仁義,士兵自然不忠於國家,不忠於國家的士兵,又如何打勝仗?是故要鬥爭勝利,必須要行仁義。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中亦有相似立場:「如果兩個人之間存在不義,他們豈不要吵架,反目成仇⋯⋯不義首先使他們(國家、家庭、軍隊)不能一致行動,其次使他們自己彼此為敵⋯⋯不義對他們的作惡也有相當妨礙。因為不義的壞人,也就絕對做不出任何事情來。」[3]由此可見,要勝出現實主義的鬥爭,必須依靠理想主義的統治,現實主義的最終路向亦要走向理想主義。

 

香港人常言現實,卻每每不了解現實主義的缺憾。陳雲的而且確行韓非式現實政治,披華夏外皮卻未曾言仁義原則,而且韓非式現實主義最後出路亦必須歸於華夏正宗之理想主義。陳雲一干人不言仁義,不就輸了現實選舉了嗎?為甚麼陳雲的現實主義會在現實的鬥爭失敗?就是因為他們缺乏了華夏正宗的理想主義。

 

[1]:關於西學之現實主義,可參看John Mearsheimer,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2]:本土意識與香港社群論述論壇,2013。

[3]:柏拉圖 著 郭斌和 張竹明 譯,《理想國》,商務印書館,2016,頁3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