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勒龐到底代表着甚麼 ?

再過幾天,於5月7日法國將舉行第二輪總統大選投票。嘗試深入一點去理解,發覺這回動盪可能不是勒龐選輸就能解決。

首先,BBC為瑪麗勒龐做了一個懶人包,整合之下有幾點值得關注:

– 瑪麗勒龐支持女權運動、同性戀婚姻、每周工時35小時及60歲法定退休年齡、反對緊縮等,都是左翼構想。多年來亦主動與猶太社群與工人階級接觸,致力清還老勒龐留下的負資產。她的最親密戰友Florian Philippot就是一名同志

– 比起瑪麗勒龐本人,她的姪女,史上最年輕的國會議員 瑪莉安(Marion)勒龐更激進,比老勒龐更前衛。事實上,國民陣線(Front National, FN)年輕支持者佔非常多,他們沒有老一輩對維琪政權殘酷的阿爾及利亞戰爭的罪疚感,更上心的是目前伊斯蘭與歐盟的問題

– 在北部與南部的邊緣省份及城市,FN的滲透力最高

近年的歐洲右翼的主張有點特殊,有別於以往大眾對極右的想像,為了入屋,他們傾向不強調一些反自由主義的事項,例如宗教與家庭價值的重要性、反同性戀及墮胎,不會支持向平民抽刀的經濟措施,不會叫群眾上街搞破壞及傷人。再者,乘著難民問題這個的渴望而久的楔機,向體制開盡火力炮轟移民政策失敗之餘又滋長了恐怖主義在地化,把戰後歐洲秉持已久的左翼自由主義鞭打得體無完膚。

瑪麗勒龐無疑是個標準教範,她實踐的民粹主義,並不卻步於保護主義。多數國民所擔憂的FN都拍心口說會兼顧到,因而深受農民、藍領及被政治菁英忽略的一群所支持。支持者也許會覺得,比起在第二輪選舉的對手Macron,瑪麗勒龐反而更像是極左,因為Macron有過為羅斯柴爾德家族打工的銀行家背景,又曾任職財政部,支持減公司稅、縮減公務員編制、緊縮、加強與歐盟的合作,維持既有移民政策,所有都旨在維持本國甚至誇國財團的既有秩序下,尋求溫和的體制內改革。

Macron的「中間路線」,顯然易見是把法國重置於新自由主義框架的正中,而那堆因為全球化而掉落路軌兩旁的人們,自然會質疑這種經濟右翼到底好在哪裡。

類似情況在早前奧地利及荷蘭選舉已經預演過,左翼提出右翼思想,被歸類為右翼的政團反而偶有左傾主張。難怪荷蘭極右大老Geert Wilders形容這是“Patriotic spring”,而不是極右掘起,甚至反過來指出這種「愛國」是為了保護當地的文化傳統及民主自由與包容的精神,免於其受伊斯蘭的侵犯。一股建構主義的風潮已蔓延開去,教條式政治信仰顯得過時,政黨銳變成因地制宜。

儘管初選成績不錯,但瑪麗勒龐的形勢不算很樂觀。在選舉工程中,過往對勒龐家族已經有點反感的人,在對方媒體的猛攻下,只會對瑪麗勒龐的極右形象更反感,更覺得瑪麗勒龐的當選意味著共和制結束,就像Donald Trump當選之前,很多人都說「這可能是最後一屆」。

尤甚,FN政客否定歷史事實,例如淡化維琪政府在二戰時加害少數民族的角色。即使不像老勒龐所言大屠殺只是”detail of history”般,瑪麗勒龐也曾表示過,法國不應對過往的事情付責任。早幾天前又爆出FN代理主席Jean-François Jalkh曾表示懷疑過毒氣室的真實性,此乃自絕於人類良知。

再加上瑪麗勒龐曾承諾當選後會舉行全國公投,以退出歐元區為題,瞄準歐盟逐步打擊,又力求退出北約指揮系統,這種深遠影響歐洲人命運的決定,讓那些被Brexit嚇壞的保守人士更恐慌。

根據維基百科,第一輪選舉的失敗者中,共得26%選票的共和黨François Fillon及社會黨Benoît Hamon已宣佈為Macron的中間路線背書,而坐擁19%的「不屈法國黨」Mélenchon,明明其極左反全球化政綱與FN的非常相似,卻始終保持沈默,其政黨發言人說投給瑪麗勒龐不如掉落海。根據某一民調,第一輪中沒有投給瑪麗勒龐的人,多數也不會在第二輪轉駄。

真正令人擔憂的是,FN的失敗,也無法弭平法國的右翼運動。瑪麗勒龐用了不消十年,就將FN由國際笑柄變成有能力奪權的政治力量,可見FN的進化及時局的激盪雙軌並行,不得不歸咎於多年來大眾所積累的憤怨。

現時法國的失業率為10%,青年中4人有1人失業,賴以支撐一個國家靈活轉動的中小企數目長期收窄,大企業又偏好改善技術及外包制度而非招攬人才。FN與」不屈法國」銳意要抽身的多種貿易協定及經貿平台,本身也是讓法國出口很難看的理由之一。

一種將新自由主義放在首位,再由普世價值護航的全球化體系,除了給FN與不屈法國之流的政黨用來批評其誇國剝削的本質外,伊斯蘭難民問題也為大眾的生活添了實質的麻煩。為難民增加福利開支、提供就業、甚至給予敵對勢力實行恐怖活動的機會,單是這些問題已經不止是經濟增長多幾個百份點就能解決。

多年來被左翼及政治菁英用口號敷衍了事的民眾,無可避免對白吃白喝的工運領袖及政客怒火叢生。北部及南部城市那些被邊緣化的人們,慢慢的把信任轉投給FN及其他右翼政團。畢竟,有人承擔了全球化及歐洲一體化的苦果,卻未然樂見其成。結果是連非裔也有支持FN的趨勢。

這就是為什麼瑪麗勒龐的失敗會把問題惡化,現在她尚且願意為了消毒政黨(Detoxification)而展露帶點母性的憂國情懷,挑戰體制的同時又願意向體制表示一定程度的恭順。一旦她失腳了,接任的第三代領導層及追隨者可不一定吃這一套。

FN的成員有近4成都是24歲以下的年輕人,不少來自勞工或中下階層,沒有很好的人脈與前景,連想投身政治都會被傳統菁英排擠掉。更糟的是,對於他們而言,法國傳統以來的左翼贖罪觀,因時空太遙遠而顯得很抽象。因為年輕,他們未必能完全暸解FN那朦朧的法西斯主義崇拜,不能像年老一代那般親身感受極端思想對人類社會的摧殘。瑪麗勒龐改革後的FN很貼地,會聆聽他們,給予他們「充權」的感覺。FN的掘起,給意圖用激進手段解決齟齬的年輕人 — 即便不是FN成員也罷,一個適切的鼓舞。他們存心要對社會的忽視報以一記重擊。

華文傳媒可能考慮到讀者格物的能力,把法國大選面譜化成正邪爭鬥,形容瑪麗勒龐為女版Trump,但她本人卻說其實是Trump向她學師。Donald Trump的從政之路猶如一種玩票性質的黑色幽默,最近甚至明言「沒有想到做總統這麼累人」。而瑪麗勒龐不同,身負著勒龐氏的烙印,一介奇女子押盡所有,費盡心思讓本該連笑話也不如的右翼運動在戰後攀上一個高峰。

瑪麗勒龐的一生就充滿了象徵意義。她曾在自傳提及過,幼小上學的時候,單是名字掛著「勒龐」兩字就吃盡苦頭。在律師時代,亦因此諸事不順。到要協助父親振興FN時,有段時間為了融資而奔走,最後只有一家俄羅斯銀行願意協助。到有人指控她是否勾結極權國家,她反問,「不然誰願伸手 ?」 這種被體制欺凌的經驗,很容易讓那些在全球化下,因欠缺經驗或技能而處於劣勢難以生存,未來一片灰暗,又得不到關顧的人們的共鳴。

而恰恰這個現象,已成了這個星球的一整個世代的通則。

以唯物論觀之,二戰戰後由美國主導的全球化,及歐洲國家透過社會主義化加快將國家由廢墟中逐步重建過來,中間埋藏了只有少數人知曉的問題漸漸發酵,始終還是會迎來臨界點。

全球化帶來了交易成本的下降,加深了人類之間的交流,締造了一個相對有序,傾向以外交談判解決糾紛的黃金時代。但是,財富權力過份集中,南北國家問題,日久失修的民主制度等等,都會令不少人醒悟過來,發現其實人類之間的交流並沒有描述的那麼理想。很多人吃盡奶力地吶喊,轉瞬間又隨風消散。而那些企圖修正錯誤的人們,似乎都被那些能透過這種錯誤藉以牢牢掌握權力者排除掉。

難/移民、文明衝突問題,再嚴重都只是一個幌子。真正徹骨的是作壁上觀的政治菁英無法解決全球化的死局。因此,民粹的土著主義 (西方傳媒喜用以形容FN、香港本土派等保護主義者)與菁英主義將取代冷戰時的左、右對疊。

具體一點,尤對先進國而言,新時代的思想、政治及武裝鬥爭,已移軸到「希望世界慢慢轉動好讓資源分配有秩序地進行的有權者」與「急於掙開奴役狀態的無權者」之中,框架亦會圍繞著建構主義而行。就像那些投票給「不屈法國黨」的極左人士,最終會醒悟其實自己所追求的事物與FN不會差太多。以中國與香港的關係為例,中國可以同時是極左及極右的專制國家,而香港人亦可能需要極右手段去進立一個左翼的憲政民主國家。

又再以瑪麗勒龐為例,她的路線左搖右擺,被冠上右翼之名但又經常突然轉向左翼,因為她在意的不是意識形態的鬥爭,而是打從開始就瞄準菁英階級,欲取而代之。

瑪麗勒龐與FN,及在歐洲蔓延的極端勢力,進一步揭示了人類已更深刻地意識到修正錯誤的重要性。這種變革不會因為瑪麗勒龐及FN的一兩次失敗而告終,她也許最終會輸得一敗塗地,但如果像Macron那樣的反動力量始終無法聽見群眾的話,也未必穩定與持久。到底它會以上世紀70年代的學運般,因為統治者作出了某種讓步而結束,還是選擇繼續漠視,最終催化成上世紀40年代那場慘劇,就取決於人類的存在本質到底是步向自滅,還是其他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