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就是無希望。然而,人為何會無希望呢?希望總是建基於對將來之想像,希望某種想法得以落實,某件事情得以成真。偏偏人類不是上主,無法決定將來之事情,往往會事與願違。我想今天天晴,今天卻下雨;我想住在三千呎的獨立洋房大宅裡,我卻只能住在幾百呎的住宅單位裡;我想共匪死全家,共匪卻還未死全家。我就會感到「失落」。不過,這種事與願違的「失落」仍不足以構成絕望。因為你只是在某事上事與願違,而非在所有事情上都大所失望,因此嚴格來說你還不是「絕對的無希望」,不算是真正的絕望。在存在主義哲學裡,只有完全無法實踐自我才是真正的絕望。

實踐自我是每一個人的存在終極目的。我想發達、我想成名、我想住大屋⋯⋯所有的「想」都必然是以「我」作為主體。當你「想」達至某一狀態時,你就是想成為理想中的自我。人不可能真正的實踐自我。

每個人總是不由自主地被投擲存在於某一存在處境之上。你不能決定你自己的出生地,生在那一家庭,那一時代,那一社會之中。處境為你帶來重重的現實限制。這些限制是「必然」的;此處「必然」之意思是指在現實處境中你「無可避免」會受到一些條件限制。而這些限制則具體表現在你物理存在的身體之上。因為你的身體必然存在於特定的時空之中,例如2017年的香港,於是你就因為這個特定的物理存在而受到周遭環境的重重限制。此稱為「物理自身」,或「有限性」、「必然性」。

可是人並非只有有限的一面。人的心理部分有抽象思考的能力,包括幻想和反省之能力。抽象思考使人得以抽離於現實處境之限制。想像總是充滿著不同的可能性;想像之力量不受限制,故為無限。此即為自身的無限性。此稱為「心理自身」,或「無限性」、「可能性」。物理與心理之綜合即為一個個人自身。

動物亦有這種「自身綜合」,把心理與身理之能力統合起來。例如一隻狗想喝水,就會走到盤子裡喝水,把心理之想像化成物理之行為。可是人比狗多一種能力,就是「自我意識」。齊克果認為,自我意識就是「自身與自身之關係」,即意識到「自身綜合」、「心理自身」和「物理自身」實質上構成了一個整體的「自我」,與他人有所區別。有自我意識的人既知道「自我」是主體,就致力滿足自我之要求。

問題在於人重視無法執中兩端,很容易側重心理自身或物理自身,只看見自己無限的一面或是有限的一面,結果無法實踐自我。人若沉醉於無限可能之幻想,無視現實限制,則不能實踐自己的理想,陷入無限之絕望。反之,人若只知道現實之有限必然,不去幻想,人當然也無法實踐自我,因為這人連理想也沒有。這人陷入有限之絕望。

電影《少林足球》中的阿星和鐵頭功正是這兩種絕望之例子。阿星終日幻想發揚少林功夫,無法營生,幻想自己用唱歌去推廣功夫,而無視自己根本不會唱歌、作曲和填詞的現實限制;反之,鐵頭功卻不敢對將來抱有任何幻想,只願在夜總會裡營營役役的打工,無論老闆怎樣用玻璃樽打他的頭也不敢反抗。二人皆無法實踐自我,皆陷於絕望之中。在《少林足球》裡,阿星等人走出絕望的方法是靠運氣和際遇;明鋒看準阿星腳法了得,邀請他和一種少林子弟組成足球隊,利用少林功夫去踢足球;這是理想與現實平衡之結果。功夫之「腳法」可以應用於現實之足球比賽,而明鋒憑自己的經驗和網絡能夠協助阿星組成一隊足球隊去實踐其推廣少林功夫之宏願。

然而,《少林足球》對於絕望的解決方法是膚淺的,太過講求運氣和際遇這些不由自主的因素。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在現實生活中遇上「貴人」幫你擺平現實困難,助你實踐理想。

勞思光在李達生編的《存在主義與人生問題》一書中認為齊克果只是指出了人類存在的絕望處境,而未有提出解決方法,實屬誤解。齊克果提出的解決方法非常簡單,就是利用對上主之信德,使自己得以實踐自我。人之所以容易側重一邊,是因為人無法處理現實與理想之間的矛盾。人無力改變現實之限制,結果容易落入兩種極端:放棄夢想或沉醉於幻想之中。然而在上帝裡凡事都可能;上帝不僅能改變現實處境之限制,更加能夠轉化、啟示個人的思想,使個人認清自己真正的目標和方向,制訂出具體實踐理想之大綱,並且擁有信德之力量面對世上一必的困難。今世異教徒、無神論者學齊克果之存在主義,只學了前半部,卻學不了絕望之解決方法,結果就會變成腎弟般無病呻吟的偽健筆。絕望的反面不是希望,因為希望就在絕望之深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