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偽正字禍港錄:彭志銘《廣東俗語正字考》(二)

臩街

《廣東俗語正字考》:「逛」,本是「走貌」,並有「外出閒遊」之意,我們常說的「gwang街」,便是這個「逛」。「臩」,解作「往來」,即「兩頭行來行去」也!廣州舊語,指「無事遊蕩」,謂之「兩頭臩」,現被「逛街」取代了!
《廣州語本字•卷七》兩頭臩:臩者,往來之貌也。俗讀臩若逛。《說文》「臩」下云「一曰往來也。」《廣韻》「往來貌」。廣州謂無事游行曰臩街,蓋取往來之意。《唐韻》「臩,俱往切。」
謬誤辨析:《廣韻•上聲•養•臩》:「臩,《說文》曰:驚走也,一曰往來皃。俱往切。」又,「逛,走皃」同在臩小韻。「逛」用為「閒遊、遊覽、外出散步」,「逛街」和「兩頭逛」並無問題,亦非「往來」之意,「無事游行曰臩街,蓋取往來之意」云云,詹憲慈未免取僻字故作艱深。

歷亂

《廣東俗語正字考》:「歷亂」,是「爛漫」(分佈散亂)和「凌亂」之意,現在廣東話叫做「立亂」,若加強語氣,便是「立立亂」。「歷亂」,變音為「立亂」,是因為「歷」和「立」的國語讀音相同。
《廣東俗語考•釋情狀》亂:歷讀若立。亂也。亦曰歷歷亂『大戴禮』歷者獄之所由生。『注』歷歷亂也。『鮑照詩』黃絲歷亂不可治。
謬誤辨析:「歷」粵音/lɪk9/,「立」粵音/lɐp9/,二字國音相同,乃因北方話入聲消失,國語同音/li/去聲,然而這解釋不了粵語「歷讀若立」。又,《大戴禮記》:「歷者獄之所由生也。」廬辯注:「歷,歷亂也。」《廣東俗語考》「『注』歷歷亂也」,疑彭志銘誤斷為「歷歷亂」。

細嫢

《廣東俗語正字考》:「嫢」,讀呼喊聲「唉吔」的「唉」音,是「細小」的意思。「細嫢」,指「細微不中用,或不起眼的事」。
《廣州語本字•卷三十三》細嫢:細嫢者,形容物之小也。俗讀嫢若諉求之諉。《方言》:「嫢,細也。」《廣韻》:「嫢,小也。」曹宪《博雅音》嫢「具癸」、「聚惟」二反,廣州讀嫢若諉求之諉,用「聚惟反」也。
謬誤辨析:《漢語大字典》「嫢:腰細而美。《方言》卷二:『自關而西,秦晉之間,凡細而有容謂之嫢。』《廣雅•釋詁二》:『嫢,小也。』《玉篇•女部》:『嫢,秦、晉謂細?而嫢』《廣韻•旨韻》:『嫢,細也。』」「聚惟反」擬成粵音/tsɐi4/,廣州話無此音節,即使調整為陰調/tsɐi1/,仍與「細ŋɐi1」之/ŋɐi1/聲母不同。綜上,「嫢」字義近、音不合。

祲馟

《廣東俗語正字考》:「一朕馟」、「一陣煙」,這「朕/陣」音的正字,應是「祲」,原音「浸」,本作「妖氣」解,《楚辭》舊注:「祲,惡氣貌」。不受歡迎的臭氣,那祲煙馟,正正就是惡氣也。
謬誤辨析:彭志銘解釋「祲馟」:「祲」、「馟」均是氣味,「祲」不是量詞,作量詞的「陣」是俗寫。其說近乎荒誕。
「有一股氣味」的粵語說法,最基本的是「有陣味」,「陣」韻尾-n被「味」聲母m-同化,單獨聽來「陣」/tsɐn6/便成了「朕」/tsɐm6/,民間口語以聲音為主體而不注重本字,/tsɐm6/被當做一個真實存在的字,應用為其他氣味的量詞。「有陣除」(「除」借音/ts’ɵy4/,表示氣味,本字不明),即是「有一陣除」,「陣」正是量詞、本字,「陣除」在粵語中如同「隻狗」、「本書」、「張床」的結構,作「該股氣味」來理解。

?聲

《廣東俗語正字考》:走時的「cyut一聲」,並非擬聲字,而是由「急走」貌之「動詞」演變出來的,有兩字可用:「?」和「狘」,同是唸近「咄」。「?」,是「狂奔急走」之貌;「狘」,是「野獸驚忙疾走」的意思。古時,有「?然離去」之說。
《廣州語本字•卷七》?然就走:?者,急疾也,俗讀?然若脫聲。《說文》:「?,狂走也。」徐鍇曰:「急疾之貌也。」朱翱反切:「?,葵橘反。」
謬誤辨析:?,《廣韻》居聿切,見母術韻,粵音/kwɐt7/;朱翱反切「葵橘反」,羣母術韻,粵音/kwɐt9/;《說文》「狂走也」。「狘」,《廣韻》「獸名,又走皃,許月切」,粵音/hyt8/。詹憲慈「俗讀?然若脫聲」謬矣,古籍亦不見「?然」。「ts’yt一聲」是擬聲,並無可疑,彭志銘因詹憲慈之誤,誤之又誤。

?飯

《廣東俗語正字考》:「撈飯」的「撈」字,是個錯別字,正寫應是「?」。「?」音「lo」,是「手攪」的意思。
《廣州語本字•卷七》?勻:?勻者,攪之勻也。俗讀?若撈家之撈。《唐韻》:「?,手攪也,在到切,曹去聲。」廣州謂攪物而和之曰?,或寫作撈,誤也。《一切經音義》引《通俗文》「沈取曰撈」。所謂撈者,撈物於水中也。撈無調勻之義。
謬誤辨析:「在到切,曹去聲」,粵音/ts’ou6/,與/lou1/韻母相同,但聲母和聲調均不合。

?頸

《廣東俗語正字考》:「固執」意的「硬頸」,正字不是「硬」,而是同音近義的「?」字,《說文解字》:「?,直項莽?貌」。「項」,即「頸項」也。「直項」即「莽?」,作「倔強」的樣子解。
《廣州語本字•卷二十二》?頸:?頸者,猶言直項也。俗讀?近勉強之強,或讀若硬。《說文》:「?,直項莽?貌。從亢,從夋。夋,倨也。亢亦聲。」桂馥曰:「『直項莽?貌』者,『項』《玉篇》作『頸』。」《唐韻》:「?,岡郎切。」今廣州人謂鯁直曰硬頸,硬即?之誤也。
謬誤辨析:「岡郎切」擬成粵音/kɔŋ1/。今查,「?」並非「岡郎切」。「?」,《廣韻》「胡朗切」,擬成粵音/hɔŋ5/,「?」屬沆小韻,故亦可音/hɔŋ4/,均與「硬」/ŋaŋ6/相去甚遠。又,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莽?,亦疊韻連語,猶莽沆之狀水也。」「莽?」是疊韻聯綿詞,形容「直項」。

眳痏

《廣東俗語正字考》:「眳」,粵音「蚊」,是「眉睫之間的部位」也;「痏」,音「雞」,是「創傷痊愈後的一塊疤痕」。「眳痏」,就是眼尾眉中的一面不好看的「瘢痕」。
《廣州語本字•卷二十八》眳痏:眳痏者,眉目間有瘢痕也。俗讀眳痏若甹衫尾之甹,讀痏若雞。《文選•西京賦》注「眳,眉睫之閒」也,又云「瘡痏謂瘢痕」也。今所謂眳痏,指眉睫間之瘡痕也。《玉篇》:「眳,迷盈切。」俗讀盟上聲。《韻會》:「痏,羽軌切。」軌雞音近,故今讀痏若雞耳。
謬誤辨析:「羽軌切」是云母旨韻合口,粵音應為/wɐi5/。詹憲慈「軌雞音近,故今讀痏若雞」云云,罔顧「上字取聲,下字取韻」的反切原理。彭志銘一味因襲。

迒巷

《廣東俗語正字考》:「冷巷」的「冷」字正寫,是「迒」,粵音「冷」,是「道路」的意思,也可解作「獸跡」和「事蹟」,總之,觀其義,就是「少人用的小路」也。讀「迒」為「杭」,是國語的注音而已!這正是南北音之別。
《廣州語本字•卷三》一條迒:迒,小路也。俗讀迒若冷。《文選•西京賦》「迒杜蹊塞。」註:「迒,道也。」廣州曰小巷曰迒,謂屋中通行之道曰迒巷。《集韻》:「迒,胡郞切。」今讀迒若冷,音之變耳。
謬誤辨析:「胡郞切」是匣母唐韻,粵音/hɔŋ4/。詹憲慈「今讀迒若冷,音之變耳」,殊欠論證,不足取信。《說文》:「迒,獸迹也。」「迒」本義是「獸跡」,作「道路」解乃後起義,彭志銘強說為「少人用的小路」。「迒」「杭」同音,國粵皆然,國語/haŋ/陽平,粵語/hɔŋ/陽平。

誺人

《廣東俗語正字考》:將失敗的原因推卸給別人的「賴」,正字是「誺」,讀音「賴」,作「以言相誣」解,即「說話虛妄不實」的「誣衊」及「毀謗別人」,又「欺騙別人」。
《廣州語本字•卷十一》誺人:誺者,以言相誣也。俗讀誺若賴。《正字通》以言相欺曰謾,以言相誣曰誺。《廣韻》丑知切,音螭。今讀若賴者,《詩》「來牟」,劉向傳作「釐牟」,釐可讀來,故誺亦可讀若賴也。且誺又有落代切一音,見《廣韻》。
謬誤辨析:「以言相誣」義不合「歸咎於人」(賴人)。「丑知切」粵音/ts’i1/,「落代切」粵音/lɔi6/。「來」和「釐」上古屬之部,「來牟」作「釐牟」,「釐」為「來」之通假。廣州音「來」文讀/lɔi4/、白讀/lei4/,是乃「來可讀釐」,而非「釐可讀來」。且「釐可讀來」(/lei4/可讀/lɔi4/)亦證明不了「誺可讀若賴」(/lɔi6/可讀若/lai6/)。詹憲慈審音有誤,彭志銘一味因襲,直說「誺讀音賴」。

參考資料:
彭志銘《正字正確》,2006年初版,2015年第五版
彭志銘《正字審查》,2007年初版,2015年修訂版
彭志銘《廣東俗語正字考》,2009再版
詹憲慈《廣州語本字》,1924年完稿,因故至1995年始由中文大學出版
孔仲南《廣東俗語考》,1933年南方扶輪社出版,原書分上下兩冊,1992年上海文藝出版社合訂一冊重新影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