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化

月前遊日,是為大學考試,別故土一個春夏,又搭飛機去尋香港人論。

人生總是帶目的;去日本的終極目的就是「香港人論」,對照我彼,探討何論真正的「香港人」。起初的志願書寫矢志日本文學,乃成人類學,至今變成地理學;要說地理亦非地理,亦夾一些民俗學、景觀學、漁業探究、旅遊學;印證着我思想的轉變。

中五中六的時候,英文課堂總提及「Gap Year」這詞,即高中學畢之後休學一年再讀大學,有人去澳洲農場打工、有人去瑞士摘山區肺,總之留一年時間喘氣,尋覓學習意義,思考人生大義。這麼都是例牌要寫在作文紙上的空廢字句,Gap Year是甚麼我根本不知;但驀然回首,畢業年半,實際上也在經歷Gap Year。

畢業之後反而甚少睇書,《日本人論》前後足足花了一年半來完成;中六時候開始的《我是貓》亦只睇到三分二。多了時間思考,卻缺乏動力寫文。一日的大部份時間都用來學習日文,自覺運用能力每況愈下,然而實際上卻提升了,顯示在分數上。

趁日前匆忙快讀小西甚一的《日本文學史》,知物語、連歌、能樂、歌舞伎、浄瑠璃等皆為日本文學,不止於現代的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說要矢志日本文學也是誇下海口。《香港人論》亦由探討民族的果(民族性)轉移到因(何以成就民族)。人事變化急速,地形、氣候、景觀則千百年不變,影響深遠,不住在山間焉有梯田?非育於沙漠焉會遊牧打獵?研究民族,從地理入手就最適合不過。

去日本,也是解脫,遠離烏煙瘴氣,重投神之眷顧。

我重申我是無神論者,根據現代的劃分,總不能在宗教申報表上面寫上「自然」兩字,定會遭分類到「原始宗教」,簡直就像現代的活化石,被人拉到文化人類學課堂畀人研究。我曾在某個獎學金上面如此寫留學理由︰因為我感覺到日本有神在。面試官問何解,我簡單口述秋葉原晚冬的景致,然後落選。信仰說不清,但心靈的慰藉的確切的。

十個月前獨步茨城,山影歷歷在目。香港難有山重山。而我去的是大阪,同茨城差十萬八千里遠。或者今後茨城都會是我心歸屬,無論去邊,始終都會返到茨城。

返樸歸真

香港有專人探討公共空間問題,我也有留意,不過我認為我可以將故事講得更動人。

探討公共空間,要從人類的本質講起。

人本自由,毋受制肘,只有大自然能夠征服人類:地震、龍卷風、颱風、海嘯。但現代的生活悸離本質,到處建高牆拉大閘,閒人勿進,違者嚴懲。那些被命名為「公共空間」的地方,本來就是人類活動的地方。我們隨意進出,非因為法律及條例上作為補償的「公共空間正義」而獲得,而是因為人類的自由。在地上建高樓,然後不准我內進,那是何等道理?地是你的嗎?地球你買起了嗎?左翼的虛幻詞彙救不了公共空間。他們的「正義」是基於條例,而不是基於人類。

現代的多層商廈,超越空間,將同一面積的土地複製重疊,「創造」出新土地,一平方米的地變成兩層,只要拎出原來面積的一平方米歸還世間,就無怨了。可惜人愚蠢,離棄神,捨棄原始對自然的崇拜,以為土地是自己的私有財產,就重重枷鎖圈地賣金賣手袋,以之謀財。

夏目漱石的《我是貓》入面記戴舊時日本風貌。主人公苦沙彌為中學英文老師,交際廣博,識美學家迷亭。迷亭不時到訪苦沙彌陋舍,每次都拉開障門就自己走入屋內。看來很好笑,但或者香港人先至係怪胎。

借宿日本民家,不得不提心吊膽。日本木屋,門鎖都是弱不襟風,像我這種稍有鍛鍊身體的人,也許屈腿一伸以踢個稀巴爛,然後進內姦淫擄掠;隨意打開窗,也可以拳頭直揮途人,當作特別的打招呼方式。屋裏屋外是貫通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隔離。我在舊文中如此描述東京:「入夜的東京街頭無人。落街買飯都可以安靜獨處,街道可作私人空間的延續。舒服得令人懷念。」;來到大阪我始發覺,根本沒有公私之分,公亦私時私亦公,所安枕的地方,一打開門窗,根本同瞓街無異。

臨別一晚夜遊大阪難波,撞入某商場,設計新奇,引人注目。建築物樓高八、九層,中間通空成東西兩翼,兩翼之間無天橋連接,亦無天幕,地下一層為二、三十米闊的廣闊通道,仰望直可觀天。即使走入建築物範圍內,也沒有絲毫拘束,涼風吹彿,仿佛野外郊遊般心曠神怡。我搭電梯上去尋歡。八樓為露天植物園,空中花園清幽雅致,沒有違反自然定律的射燈照明,男女到處卿卿我我,我莞爾一笑,憑欄觀夜色。

天台種樹,看似容易,但早前香港城市大學某教學樓冧天棚一事,證明此等工程十分棘手。種樹要有泥,落雨濕水加重結構上的負擔,加上樹木日漸成長,本身亦為患;為此,大樓結構要堅實,要舖防水層,不過仍然會漏水……倒不如直接種在地上面,一了百了。

但天台不一定種花草。二月遊東京之時,到訪秋葉原的百貨公司,打開消費指南先知頂樓設有棒球擊球中心,又有高爾夫球擊球中練習場,行上樓梯打棒球稍試身手,百發無一中;又到池袋的百貨公司,頂樓有個露天五人足球場,當時正在舉行某U12的足球比賽,十幾個家長團觀,我亦參一腳。戶外活動一向睇天做化,一如舊日人類生活模式,落雨就收檔,商場的設施亦不外如是,返樸歸真,感受世界的真實。

期待

有時會憶起日本的風景,自然景色故然壯麗,都市景觀亦使人沉迷。

有夜在京都,夜訪稻荷神山,沿烏居道上,然後循山野荒徑落山。半途迷路,幸見到一塊殘舊地圖,得以落山,路有石梯,路燈殘破,惟照路以一千流明電筒,實屬有備而來。偶聞瀑布聲,又有竹林人家。終於抵步山麓的農家,開手機以GPS定位,行到某高中,其竟建以玻璃外牆,夜裏燈火通明,設計前衛,令我駐足觀望一番。

那朝早遲了出門口,中午未到神社已經人山人海。方行出伏見稻荷大社,毅然轉身不埋入車站前人群之中,瞬即回到琦玉縣的某處,那就是京都的日常,撇開神社和寺廟,不就還俗到現代化都市嗎。再行經幾個寺院,邁向哲學之道。到盡頭神社,日已漸沉,遊人已去,方可靜心參拜,回顧神社那參天大木,再三鞠躬。

行出大路,夜幕降臨,燈火闌珊,呵氣如霧,幾許荒涼。單層巴士滿載,我被逼到窗邊,左腳叉入座椅上少年的腿間,右手出盡力氣撐住窗框才抵得住身後的人,後來發現那名少年竟有胸脯,原來是女兒身,失禮死人,一直想向她致歉,於是在手機輸入道歉字句想展示予她,又過幾個站,落車,始終沒有行動。曲終人散,人們留下寂寞京都,聽日繼續樣板戲,到時又會熱鬧起來,神社前小販的叫賣年終無休,廟會終日不止。

我想,天地始建於無知,因睇不見摸不到才產生好奇心,欲探那無知境地,有如太陽以西、國境以南,故令人期待。但香港實在不太令人期待。終日在家,也不會想出門口,是失去了冒險的心,失去那種原始的求知慾,即使有時心想要出門口,也沒有地方能驅使我行動,換句話說:香港太弱了。

漫無目的地散步,就是最好的打發時間方法。不過沒有時間,又焉會散步?只得有目的地急行。沿途風景左右心情,若一朝早出門口聞到煙味,大好心情就告吹。大學面試官要我解釋東京同大阪於都市景觀上的差異,我眼晴一轉,答佢大阪多「火車頭」,邊行邊食煙,兩個官都笑了,「哈哈,也算是都市景觀呢」,表情看得出關西人有點慚愧。大學教授都認同食煙影響市容。若當沿途好風光,定必心花怒放,可恨香港核鳩突,令人作嘔,一聞到二手煙就咳到作嘔。城市必須對所有人寬容,不然就惹來憎厭。

好風景令人駐足、叫人懷念,更甚是,度度都有好風景,然後令人期待下一步的見聞。

拼圖

見聞提供資訊,建構出世界的圖像;無欲望,不散步,就少見聞,其眼中世界就是狹窄的。其實就是管中窺豹,世界本來很大,不過人的視野狹窄,才看得世界才而已。但世界很大(事實)與世界很小(認知)無關,人非靠事實來行動,是靠認知來行動。一歲嬰兒會否講話?縱使語言存在,但他不知道,故不能夠運用;人是否認知香港及香港人,也與其本質的存在是兩回事,要探究的是如何達成「認知」。

看不到連續的圖像,當然就無辦法想像香港的全景像。那些霓虹燈招牌遮蔽天空,絕人望遠,卻有愚人以此為傲,真佩服其視光短淺、狹窄如豆。除此之外,通處藥房金舖,貴價衫褲鞋襪,荷包縮水時,就少行那些店舖,見聞就更少。反而外遊時候,錢銀換算令人觸覺遲鈍,東買西買唔覺唔覺洗多左,加上新奇有趣,進入店舖裹面瀏覽的頻率也會高過在香港的時候。店舖也是香港的一部份,掌握那幾百呎的空間,就如收集一塊拼圖,愈趨得到「全景像」。我發覺我在香港甚少行街,一來舖頭見慣,二來冇嘢要買,三來上網睇到。就如同「公共空間」一樣,有時候價錢牌就如鐵鏈大閘一樣,阻止人入去,令人無辦法收集那塊拼圖。

皇天擊殺

空氣污染亦令人禁足,止人遠遊。有人謂︰經濟發展必然使到空氣污染,是無辦法,這根本是自欺欺人。常言道︰連沖水馬桶都有,社會基建冇野唔可能(平澤近, 2016) ,為環境,絕對可以取締過份的經濟活動;滿口謊言,有愧於天地,必遭皇天擊殺。

古舊工業、汽車等等污染空氣,令人不悅,此外,舊區的末日頹垣建築亦敗壞市容,香港政治最終不打算理空氣,而去理市容。

近年灣仔、觀塘、旺角等舊區開始舊區重建計劃,有人以鄰社關係為本反對重建,我則相反,因為醜陋的事物終需美化,那是必然的;但我憂心香港的規劃師太垃圾,所以唯有反對,反對那班「專業人士」的頭腦以至信仰。

人類行為的終點就是建設宜居環境,而非賺錢。種種新秩序底下的經濟活動卻離經叛道,妨礙生活自由,令香港不再宜居,有人卻以此為榮。

封閉的優雅

準備大學考試的面試時,要比較香港和日本,於是從景觀著手,指出日本保留較多古色古香的建築風格,有歷史感,使人沉醉。回家之後即刻上網驗證,找出中環老照片,某處上山的樓梯,三十年代當時兩旁以石雕作扶手,近年則一改而成鐵欄杆,漆以黑綠色防銹油,胡弄到不倫不類,敗壞美感,叫人婉惜。

香港不乏文藝場館,大量藝術從業員得以糊口。香港的內裏文質彬彬,外表卻一塌糊塗。說的不是場館的裝潢,而是整體香港的觀感:室內裝修得冠冕堂皇,室外卻得過且過,又與週遭違和;室內拉的琴的歌帶不出室外拉、室內演的戲亦走不出室外演,所謂的「精緻文化」只限於特定的表演場地,不能遍及全港。

香港的精緻文化、優雅事物都係潛藏的,不常走入那些場館,自然就不雅了。雅是要開放予大眾的;封閉的雅,於大眾,只是形而上的空中樓閣,沒有實體,一吹就散。

人類打錯字做人糞都唔需要改了

因為是相通的。

近日在日本人餐廳打工儲錢,有些少微言不吐不快,一併說吧。

人類文明發展停滯,始於無意義的服務。服務業畢業是業務,與服務的本質相違背,是要賺錢的,本身就充滿矛盾。餐廳的凳全為高腳椅,顯而非為全體顧客著想,為此,店長定下規矩,要為腳短的來賓添置腳墊,以示好意。這是多此一舉、除褲放屁、削足取履的想法,智者的諗頭如是:配置自由調較高低的座椅,等人食得安樂,坐得舒適,店員亦不雖再顧右左而添腳墊,騰出更多時間處理公務。

這些慧根,想必只會換來一句:「我們就是賣服務,要為人做多一點。」,人類文明發展因此而停滯。古人忙狩獵怠思考,農耕興起之後,得以靜心思考,始發展文明。現在的香港就是追求反祖,很感動,識得飲水思源,但是錯的,人要進步的。大阪通處都是煙草自動販賣機,甚至我覺得比東京多,街頭至窄巷,總有三四部響左近。香港人會話,到時你畀人炒就知死,機械取代人類喇。哈哈,取代囉,除非你一生無二想,只想賣煙仔,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向人兜售商品。想睇漫畫?返工時間不應該做這些。想溝女?返工時間不應該做這些,要專心工作。想打機?返工時間不應該做這些,要專心工作,不能胡思亂想。想放工?返工時間不應該做這些,要專心工作,不能胡思亂想,否則機器就要取代你。

智慧換來的是空餘時間,人卻偏向空有智慧地削減自己的空餘時間,偏要令自己好唔得閒,謂之服務,乃固步自封。

服務的真諦,難以在香港實行。我想人好,我對人亦很好,多數都不求回報,有錢賺都好,我怯於收受,只因我會有內疚,辜負他人的信任(以金錢表示),於心有愧。雖然付錢的人都以笑容回答,但誰知背後是否真心。我只想得到人的真心,只要他滿足到、開心,我就夠,錢銀反而令事情變得虛偽。

我祈求用家的意見,大家理解相方的難處,有傾有講,將就一下,減多兩蚊,大家開心,其實就是交換喜悅。理想如此,但畢竟是業務,要追求穩定,不能夠為每一個人都度身訂造;做餐廳的都不能夠因應每一個人而更改菜色,要改也非一時三刻,因此只能夠機械式地生產,甚少求進步去追求「雅」。

食客食完就走,錢照畀,你知價錢明是不合理的,一個拉麵百九幾蚊,他無怨言,有都唔知。於心有愧。因應業務需要的「服務」也是多餘的,對人予善的感情也無地置容。

有些撚人要求「服務態度」,以高高在上的視線睇人,少少事就投訴,態度唔好、講野大聲,乜都投訴,不會去理解人的難處,不願建立買賣相方的關係,我同這些人無辦法溝通到。有些人是文盲,是需要管的。屌你老母臭閪白紙黑字大大隻寫嘅野你唔撚睇走黎問我三四次做乜撚呀冇位呀排隊啦臭閪!於是我寫了張告示叫人排隊,不好再問了,我想專心工作。店長話這張告示不太好,其他人又和應。哦。服務業裔人都偏愛為自己添加無謂而無益的煩厭工作,不思進取。但奇怪我在日本見過同樣的告示張貼在店舖門外。

關係

香港事實不利於建立關係。與十個人相好就容易,在香港建設社區,卻是要與一萬人相好,單是約食飯,一日三餐與不同人食,也要食九年。故此,不知道隔離姓甚也是平常,我覺得,因為太多鄰居了,處理不到,沒有時間也沒有精神。

收筆

香港人論就是要改善香港,但婁見香港人甘於墮落,到時我學也無用,白費青春。名牌大學合格,人生卻沒有指標。一年半載的飄泊落幕,卻前路茫茫。近來少讀書,無以言,加上近排事忙,思緒混亂,斷斷續續寫了兩個月,此文不如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