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andinavism說起丹麥的哲學,大家往往只會想到齊克果(Kierkegaard)。提及丹麥的文學,大家往往只會聽過安徒生。然而,二人對世界的影響似乎遠超於對當代丹麥社會的影響;齊克果開創了存在主義,成為二十世紀歐陸哲學的主流,影響著雅思培、海德格、沙特、梅諾龐蒂等,亦成為新正統神學家(尤其巴特)的理論支柱。安徒生童話流行全球,被翻譯成各種語言,製作成動畫、漫畫甚至電影,影響力遍及全球。即使安徒生在世時已經是知名的文學家,他對丹麥社會建設的影響依然有限;而長期被認為反社會,並且不受歡迎的齊克果,更是在二十世紀初才被重新重視。對於當代丹麥的政治、文化和教育產生巨大影響的人,其實是一個漢語世界非常陌生的名字:Grundtvig,台譯葛龍維,粵譯管德田。

 

以「丹麥陳雲」來形容葛龍維實在不足為過。這位丹麥信義會牧師和神學家對丹麥的貢獻涉及文學、音樂到政治制度和教育。他翻譯和創作了大量丹麥語的聖詩,並且收集了大量古斯堪的納維亞的民歌,收入詩歌集當中,致今丹麥信義會依然使用;他主張鄉村教育,在農村辦學,更為成年的農民設立社區學院,教授與技術無關的文化課程,大大提昇了農民的文化水平和對泛斯堪的納維亞文化的認同感,亦令丹麥的識字率為歐洲最高。他提出「Folk」(民族)這一概念去建設丹麥民族主義,至今依然是丹麥右翼政黨所追隨的政治思想。身為牧師的他,在1849年丹麥君主立憲時,加入了丹麥農友會(Bondevennernes Selskab),當選下議院議員,推廣自己的政治主張。即使教會的保守派如馬敦森主教(Martensen)非常討厭他,而自由主義者如哥臣牧師(Henrik Nicolai Clausen,齊克果的老師)亦對於其傳統主義思想感到厭惡,甚至讓他只能在哥本哈根的老人院做院牧,不許他牧會,葛龍維依然積極寫作和發表政治論述(因為葛龍維有不少追隨者,包括牧師和平信徒,勢力在農村教會甚大;齊克果雖然犯眾憎,卻沒有如此影響力)。

 

葛龍維最「陳雲」的地方,在乎其「泛斯堪的納維亞主義」。泛斯堪的納維亞主義為十八到十九世紀北歐的一種文化與政治主張。由於在文化和語言上,丹麥、挪威和瑞典同屬泛斯堪的納維亞文化圈,語言同屬北日耳曼語系(三國語言基本相通),宗教上同樣是高派的信義宗(當中瑞典信義會對天主教禮儀的保存最為完整),歷史上長期由同一共主邦聯管治,所以三國關係非常密切。當十九世紀的丹麥面臨德意志民族主義與普魯士王國武裝威脅時,丹麥文人就更加靠攏瑞典和挪威。然而,把這種感情理論化、系統化的就只有葛龍維。葛龍維提出的斯堪的納維亞天下觀,猶如陳雲的華夏天下觀;葛龍維並非大斯堪的納維亞膠,他絕不希望丹麥被挪威或瑞典吞併,他強調的僅為文化上的同源,並且認為丹麥才是古斯堪的納維亞文化的正統繼承者,負上復興斯堪的納維亞文化的重任。故此,葛龍維非常熱衷於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文學研究和教育。齊克果亦因而對葛龍維非常不滿,認為這人是一個離地的傳統主義者,沉醉於遠古的斯堪的納維亞文化,然而齊克果斷定古斯堪的納維亞文化事實上與當代丹麥文化無關(見Two Ages)。

 

我之所以稱葛龍維為丹麥的陳雲,是因為他與陳雲類似,都是把小國的文化根基奠定在古代文化之上,並且認為自己的文化是道統,有復興文化的重任。然而,葛龍維有兩點令他與今日的香港城邦論非常不同:主張民族主義以及以農民為核心。

 

葛龍維把民族定義為民眾(Folk),分成外在與內在成分兩部分:外在成分包括共同土地、共同語言、共同歷史及先祖、共同文化風俗。內在成分則比較複雜,包括三點:

  1. 個人自己決意成為某一特定民眾之一部分,
  2. 此非口頭承諾,乃是以該特定民眾之整體利益為本而行事為人,及
  3. 視民眾內每一成員為平等,以愛同胞的心去行事為人

 

「民眾」這一概念令齊克果大發雷霆的原因是這概念要求個人以「民眾之整體利益」為本,然而齊克果視之為一種壓抑個人自主與自由的集體主義。齊克果追求的是人神關係之下的自主與自由,並批評在群眾的「少數服從多數」原則下個人自主性只會受到壓抑。

 

除此之外,葛龍維把復興文化民族的重任落在農民身上,對於文人反而不太重視,與華夏文化重視「士大人」的傾向完全對立。葛龍維認為哥本哈根那產中產自由主義者只是人口中的少數,而且他們沉醉於當時法國的音樂以及德意志的哲學(特別是黑格爾哲學和士萊馬赫詮釋學),對於丹麥的斯堪的納維亞道統漠不關心。然而,一群對文化的認知較低的農民,即使在生活上保存了較多上古的斯堪的納維亞傳統,這都不可能是完整的傳統。於是葛龍維就必須提倡教育,主張要教化所有農民認識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歷史和文化。但經過葛龍維教育的農民所認識的斯堪的納維亞文化傳統,又真的是斯堪的納維亞文化本身嗎?失去了文人、士大夫的承傳,斯堪的納維亞文化的正統性何在實在值得質疑。

 

葛龍維的文化論述在哲學上有顯著的漏洞,不過在政治上還是被丹麥大幅採納。雖然丹麥人沒有像他那麼崇尚泛斯堪的納維亞神話和傳統,但是他的民眾觀卻被丹麥政黨廣泛採用。他結果並沒有真正復興了斯堪的納維亞的文化傳統,可是丹麥的文化精神卻依然在大國之間保傳下來,直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