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德的無力與有力

無論是在那一個時代,存在處境總是絕望的。在我等今日這個政治腐敗、貧富懸殊、社會不公的世界裡,我等當然倍感絕望。然而,即使我等處於太平盛世,絕望的本質依然不能改變。絕望之原因來自於無力,無力是由於人意識到自己的限制。政局是否穩定,不由我一人決定;社會是否公義,不由我一人決定。我能決定甚麼,控制甚麼呢?我被投擲到世上,在香港出生和成長,以粵語為母語,繼承著歷史傳統而來的種種前見,構成我的理解力和世界觀。我不由自主的承受著世界對我的影響,而我卻無力改變世界,世界再公義、太平,也總是存在著敗壞的可能,而我永遠無法以一己之力左右世界。結果我就感到無力。

 

但儒家和基督宗教都不甘於這種悲觀的處境。他們不願相信個人只能被動地回應世界;他們希望個人能夠按自己的意志實踐道德,而不受制於世界。可是,儒家和基督宗教的進路卻非常不一樣。

 

無論是孔孟的傳統,或是荀子的傳統下,儒家都傾向依賴「人為」的力量去實踐道德,盡量減少對鬼神之依賴。唐君毅在《與青年談中國文化》中說過:

 

「孔孟雖重立仁道人道,並重盡心知性之修養工夫,然而他們亦未明白否定天或上帝之存在。而孔孟之立身行己與從政施教之事中,亦有一宗教精神。所以我們亦未嘗不可說儒家是一宗教或包含一宗教。我們可說儒家之教,是一信天人合德之人道教、人格教或人文教。這一種宗教之儀式即表現於各種祭祀之禮中。」

 

孔孟一派一直都是「敬鬼神而遠之」。他們所說的是「天人合一」,是只天道、地道與人道的合一,人經過反省進入最高的道德景觀時,就能夠「知天命」,其自主、自發之行為很自然地與天道契合。此處的「天」並非一個人格神;而人能夠達至這個境界並不是因為天的「恩典」,而是因為每個人自己都有天生的道德自覺心,即仁、義、禮、智。道德淪喪源於仁之不彰,所以個人要重拾「放心」,即失落之仁心。因此,儒家是「向內求」的人本主義宗教,相信每個人可以單靠自己內在的道德自覺心去克服世上的限制和苦難,實踐道德。因此孔孟一派的後人經常批評荀子一派的人過分注重外在的「禮教」,只是關心如何維持社會穩定而非實踐個人道德,是向外求而非向內求。

 

儒家從來不主張無神論;儒家只是一個非常強調不可知論的有神論者而已。儒家對「不可知」之過分強調,使之根本無法像基督教哲學家齊克果一樣提出建立神人關係之信德,只能一生敬鬼神而遠之。岡倉天心稱孔子所宣揚的是一種個人主義,但顯然地儒家所謂之「個人主義」與西方基督宗教之「個人主義」相去甚遠。齊克果所開創的個人主義傳統,是以個人與上帝建立關係,去超越社會、世界對個人之思想限制,從而實現個人自主性(authenticity);但儒家整套哲學卻沒有神人關係作為根基,最終只能依賴受盡限制的,內在於人類本身的「道德自覺心」去實踐道德,無力改變命運,只能逆來順受。牟宗三批評基督宗教乃是「向外」追求,認為儒家是「向內」追求;可是,他卻不知道,儒家所謂的「向內」追求自己原有的「道德自覺心」,結果就只能實踐出存在親疏遠近、階級差異,無法超越社會與存在處境限制,內在(immanent)的仁義禮智,不可能達到超越(transcendent)的普世愛。

 

或許由孔孟陸王到唐牟一派的儒家,都希望盡可能避免「神」這些不可知的形而上課題,不想依賴所謂的「外力」去為自己提供盼望,嘗試把盼望放在每一個個人內在本身。結果儒家倫理實踐就陷入處處受到歷史限制的困局,無法以宗教的熱情去克服世界之苦難。存在主義基督宗教雖然非常依賴「上帝」這個難以認知的力量,可是存在主義基督宗教並不是「依賴外力」,而是使內與外透過個人與上帝建立關係,達至合而為一。這種合而為一與儒家所言的天人合一是完全不同層次的事情;因為上主與個人之合一,乃是信心跳躍之結果。

 

存在主義基督宗教與所有基督信仰一樣,一開始就否定了人有內在的「仁」心。自聖奧古斯丁以來,西方教會傳統更認為每個人有原罪(繼承自阿當和夏娃的先天犯罪傾向;東方教會卻沒有這種神學概念)。人有自由意志,然而單憑人的自由意志本身,人無力擇善固執。即使聖阿奎那指出每個人無論是否基督徒,心裡皆有「自然法」(良心),自然法也不足以讓人自主地實踐道德。因為聖保羅說,「我也知道、在我裏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作。」(羅馬書7:18-19)肉體之限制令自由意志即使「立志為善」,也無法實踐,反而可能會因為身體之情慾而行出了惡。

 

可是,基督宗教並非單純的否定世界。藉著耶穌基督道成肉身實踐普世愛之榜樣,以及聖靈降臨,使個人與上主合而為一,藉聖靈之力量得以超越限制實踐道德。個人的自由意志單靠自己,是難以提出「行善出來」這個選項,因為人受制於世界和情慾。然而,聖靈的降臨,使個人與上帝合而為一,人就不再只是有限的存有,而是有無限的可能性。故此在宗教階段裡,信德實踐出個人的自主性(authenticity),此亦為基督宗教之盼望所在。這並非單靠所謂的「外力」,而是上主由抽離、外在的位置慢慢地走進個人之內而成的力量。上主並非遙遠的天或是沒有人格的天道,而是與個人為一體,有人格、有熱情的上主。

 

基督宗教的信德有很大的理論代價,就是要擁抱一個客觀未知的上主,卻要對這上主投入熱情和靈性,形成信德。這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儒家思想難以接受的,結果儒家永遠也無法實踐出普世愛,只能依賴禮教去實踐出差別愛,無力回應世界,根基非常薄弱。反之,基督宗教勇敢的信心跳躍,雖然為個人帶來很大的風險,甚至曾經為人類帶來很大的災難,但基督宗教的生命力就藉此展示出來,而儒家亦自然被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