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台灣處境思考香港前途《受困的思想》讀後感

同樣是受到中國帝國威權壓迫,不少本土派朋友或是學者會以台灣為經驗思考香港香港的前途,例如梁天琦就會強調要讀《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徐承恩老師的《鬱躁的城邦﹕香港民族源流史》書名就是向《台灣—苦悶的歷史》致敬。今天我所推介的的書,是政治學學者吳叡人老師反思台灣殖民的著作《受困的思想》。

多重殖民格局﹕香港與台灣的異同

書中有首先提到了台灣的殖民類型與格局,由於台灣是多個帝國的邊陲,也經歷過多重的殖民,因此台灣擁有複雜和多重的殖民身份,這些身份不能單純直接挪用西方的後殖民主義進行解殖。用吳叡人的說法,首先台灣是多個帝國的共同邊陲,是「帝國夾縫中的碎片」,受清帝國、日本、中華民國連續殖民。同時,台灣在受母國剝削的同時,母國也對台灣進行移民,形成了台灣具有「剝削殖民地」、「移民型殖民地」和「混合型殖民地」的特性。在如此複雜的殖民問題上,實在難以單一的後殖民角度解殖。事實上台灣曾出現不同的反殖族建構,例如二十年代的抗日民族解放運動、就是以漢族原住民為中心。而吳叡人引用了Ashis Nandy說話「印度不是非西方的,印度就是印度。」即是說「台灣不是非中國、非日本、非漢族或非西方,台灣就是台灣」。

香港與同台灣一樣,同是帝國的邊陲,但是與台灣相比香港的殖民沒有如此複雜的環境。簡單而言,香港經歷的是只有兩重的殖民,首先是英國自1842年開始的英殖,接著就是共產中國在1997年後的中殖。在性質上,英殖有的只是「剝削型殖民」,而到了中殖的時候,卻多了一重「移民式殖民」。但與台灣相似的是,香港在英殖也有大量中國人口移民到香港,因此不少人對中國仍然有民族認同。現在香港的處境與台灣不同,台灣已經是有主權的實然政體,她現正做的正是解殖,而香港仍然受中國的殖民,因此首先的仍是反殖。但反殖過後,香港要做的就是建立一個「香港的香港」。

非本質性的民族主義﹕香港如何走出民族建構的兩難

談到香港民族,城邦論者會認為談民族是自我孤立的,學苑說要建構公民民族主義,而民族黨則認為香港民族是有一定的本質性。台灣的民族建構也是難以解決的問題,要定義何謂台灣人是幾乎不可能。吳叡人老師因此而建構一種「非本質的民族主義」。所謂非本質的民族主義,就是不是因為有某個本質例如你是某民族、你有某文化等決定了你是台灣民族,而是一種政治結盟。用勒南的說法就是民族是每天進行一次公投。即是說是一套共享的政治文化,是公共的文化體。

這種類似與「公民民族主義」的論調,在學苑《香港民族論》已經出現。但作者吳叡人對台灣民族的建構給了香港民族主義面對左翼不斷的挑戰給予了很好的辯護,他們不斷在問「香港民族是甚麼?」、「甚麼是香港人?」這種問題往往暗示著一種要求香港民族主義回答一種只屬於香港民族的民族本質。但不過吳叡人的民族論是否完全合用於香港仍然是有疑問,至少在香港主體性配合著政策和移民下不斷受動搖,如果用「公民民族主義」這樣極開放的民族建構,如何保障原有的香港主體性?

國際格局的視野﹕我們同是小國的賤民

這本書名為《受困的思想﹕臺灣重返世界》。當然會涉及的臺灣在世界的位置。如哲學家漢娜·鄂蘭對猶太人的評價﹕「必須要承認,我們就是賤民。」作者在〈賤民宣言〉中說明了在東亞百年的發展中決定了日後政治秩序,而在這個秩序中位於帝國邊陲的台灣只有是賤民。對於如何解決這個困境,吳叡人的認為台灣這個悲劇的格局需要需要悲劇的結局,就如希臘神話一樣。而實際上,吳認為可以做的是裝備自己,等待機會,建設一個公義的台灣。引用賤民宣言最後一句﹕「為自由蓄勢,或者為有尊嚴的死亡蓄勢。」

香港的地緣政治環境與台灣不盡相同,同時仍然處於殖民狀態。但殖民宣言對香港也有不少啟示,至少在世界格局與東亞局勢的形成中,香港成為另一種賤民,它一直只是生財工具。在這個時刻,香港人只能承認我們同是賤民,與台灣一樣。但與台灣不同的是,我們要比台灣更謹慎,因為我們面對的是比台灣更嚴峻的環境,我們是直接受到中共帝國威脅,因此,我們更應細心呵護香港共同體意識,只要時機到,自能爆發強大的威力。

香港之於英國與台灣之於日本 解殖的歷史論述

台灣曾受日本的殖民,但為何台灣對於日本殖民的反感程度遠不如中國國民黨的殖民。這個問題的第一個解釋是「殖民地肯定論」。即是承認日本在殖民台灣的時間中成功為台灣帶來成功和進步,肯定日本的貢獻。第二個解釋則是日本是世界上少數的國家願意為自己的殖民作道歉的。第三個答案則是在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台灣民主化過程中日本的民間社會是台灣的堅實盟友。這種種均反映台灣與日本之間的道德暖昧。對於如何面對日本,吳叡人當然反對過份右翼的「殖民地肯定論」,但吳認為台灣歷史發展早已令台灣人民有「賤民的世故」,之所以對日本有如此情緒,是出於世故。同時吳也認為要對這種想法加以理解,而不是學理的斥責。

香港的後殖民主義論述往往會討論英殖的遺害,香港人如何被英殖剝削等。而無獨有偶地香港的本土派不少對英國的殖民加以肯定,甚至出現了類似台灣的「殖民地肯定論」,在早前彭定康來港時受到熱烈歡迎可見一班,過去的本土運動就曾出現歸英派。無疑,香港的本土派對於英殖過於美化,但這又何嘗不是與台灣相似,英殖同樣為香港帶來進步,加上英國人在1967年後的施政,與主權移交後相比難以不使人「戀英」,用陶傑的說法就是「崇優」。但過份的美化是對解殖運動沒有意思,我們固然要反抗中殖,但不可能因此陷入一種反中即親英的相對主義之中。

書中還有討論不少案例意圖後台灣建構一套後殖民論述,例如引用了南非的「真相與諒解委員會」與台灣的轉型正義作比較(儘管吳認為南非模式不能引用到台灣中),同時也引用了北歐小國挪威與台灣的晚期民族主義作比較。關於香港,也有兩篇文章,一篇是曾收錄在《香港民族論》中的〈lilliputian dream﹕關於香港民族的思考筆記〉,另一篇是〈歷史與自由的辨證﹕對香港國民教育學科爭議的反思〉。

雖然台灣已處於解殖和轉型正義的階段,香港卻仍然在帝國的陰影下與赤色幽靈對抗,但我們仍然要建構一套全面的民族與反殖論述,這本書未必所有觀點均會使各位同意,但也是對香港殖民論述的很好參考。

延伸閱讀

吳叡人﹕《受困的思想﹕臺灣重返世界》,(台北﹕衛城出版,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