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少女

十七歲的第四日,少女踩單車。拉開摺車,抬高把手,再裝上腳踏。起行。

踩到去吐露港海濱,望着三十幾層的高樓二十幾棟平排着掠過眼前十幾分鐘,轉眼踩到俗稱孖橋的聖地。停泊在欄柵,稍為調整一下,又再出發。向前轉右向前轉左再轉左轉右向前轉左向前向右衝落隧道,轉二波補兩腳,一氣衝上吐露港公路之後大直路拗右,搖車又上,穿過隧道以後就是科學園路。隧道口有兩側種有樹,飛花季節落得一地落黃葉,仿佛雪國飄白,不過不曾見過葉落的過程,只見葉落的結果。也許那個躺在病床說葉落之秋即大去之時的笨蛋搬到來附近休養,也尋不到一片綠來發囉嗦,因為早就一絲不掛。再踩多二百米就停車,然後將單車推入白石角海濱,半坐在單車座椅上吹風。

一說到海,好像所有人都有共識,非要聞帶有咸味和魚腥的海風不可。大凡去到海邊,就必是帶有味道的海風,「一下車,嗅着帶有咸味和魚腥的海風,呀,是大海呀……」這樣寫的大有人在。少女傾頭想想,小學至今,好像不曾見過除此以外的描述。海亦只有藍,不會黑、不會閃。她看過大西洋捕蟹船的工作紀錄片,海黑得像深淵,似要將船連帶人一併吞噬般恐怖,不過捕蟹的人卻不受大海的威嚇,依然網上一堆又一堆長腳蟹。不過她不好食蟹,長腳的蟹並無甚麼特別的魅力吸引她。對,吹着少女的風,是純粹的風,不帶任何甜酸苦辣咸。

有一晚她也是這樣獨自踩單車到白石角海濱。那夜懷着離家出走的心態吹風,一身家當就只得屁股下面這架單車。起碼交通費方面不用憂慮。少女如是想。單車能夠載自己到何方?可以踩單車去港九新界、去不曾認知的地方歷險,至少不用留在家,就這樣一生流浪,不再回來了。她騎着單車以時速二十四公里的速度在科學園段飛車,這是她的極限。踩盡科學園段,即掉頭,如是者來回了三次,就筋疲力盡,推車入白石角港濱,然後攤在地下拉筋。捉着左腳踝,向外拉至及腰的位置放低,跟着放鬆全身,再調整呼吸。她急速地兩呼兩吸,每一下都將肺盡量壓縮然後擴張,務求在短時間內將血氧量重新提升到高水平。那夜沒有雲,繁星清晰可見,但有點零落。

少女想起一年前某個放學後,搭火車歸家時,沿途見窗外風光明媚,萌起意興,於是急不及待要返屋企執拾行裝跑上山。這是她頭一次覺得非要行山不可,亦是她第一次獨自行山。她沒有想太多,拉着前人所搭的麻繩扶手踏上石梯,一口氣就登高二十米。然後沿着步道、踩過碎石路、渡石橋,再爬石級。此時已入黑,山裏黑得比城市快,不得不用手機電筒照明。用心聆聽大自然的聲音。聽聽自己心臟跳動。夜山行路是接觸自己靈魂深處的契機。記得《海邊的卡夫卡》有如此一段:主角到深山隱居,一日決定離開大屋,到山的深處探險,本來帶着背包,後來掉低一切裝備,連電筒都不帶就繼續深入山中,他愈走愈快,然後被到一個奇怪的落難軍人領頭,走得重快。少女不能像主角般拋下手機,因為身處的石級,兩旁的樹遮星閉月,熄掉電筒就完全失明,她可不想碌到山底下。爬到半路,她覺得足夠了,就原路折返,回到剛才的石橋。昂首一望,大為感動。星光如畫,從中可窺探未來般的感覺。有一刻仿佛身處外太空,知世界宏大而悲愴的傷感。無言走落山。

躺在白石角海濱望星的少女此刻百感交雜,想天想地想自己、想家庭、想朋友。呀,離家出走呢。她不解為何棄讀大學就如犯下彌天大罪。若說大聖爺偷聖桃犯下彌天大罪的本質是他獲得了些甚麼,那麼放棄讀大學可沒有得到甚麼,反而失去那些所謂社會上流的機會、傳說中的知識等等。呀,我得到了自由。她明白了。那夜母親訓誡少女,說若不讀大學的話,家計就通通由她負擔,因為她失去學生身份,社會福利署的援助金就中止,到時全家乞食,所以要供哥哥讀書,大學仲要讀多兩年,合共廿一萬。少女不解。為何自己一躍成為家庭支柱。為何一切都指望自己。為何有些父母不去返工、卻將賺錢的責任交托到子女身上。為何讀大學的那賤人不去自己找辦法反而要自己負擔學費。為何世界圍繞着錢運行。她不解。海就在隔離,卻沒有想到要死。海好黑,也許一跳就一了百了。但少女卻繼續生存至今,也許只是習慣了而已。她企起身,昂首無語問蒼天。

返屋企吧。好眼瞓。少女如是想。返到屋企時已是凌晨一點半,望窗外人家夜燈至四點才睡。

今日的少女不再帶有以前的沉重心情至此,因為她已經獲得自由。肩上的負擔就只有薄衣一件。大學甚麼的,已經毫不在意。家庭甚麼的,話知佢死。受種種問題困擾的她已經在兩日前死了。現在的是十七歲的她。新生的她不再對世界抱有好奇,因為一切的好奇終究指向即使人生終結都不能尋到答案的死局。就像深洞的時候,拋石聽聲,欲知穴深的時候,一堆奇怪的東西彈出來,有舊靴、牙刷、假髮、一盒十二個未開的避孕套、志賀重昂的半本《暗夜行路》、舉着中指的充氣打氣棒,不能理解到底發生甚麼事,從中你找不到答案,人生就如此荒誕。

所以到底人生的目的為何、人生的意義為何,少女自兩年前再次走入書店爾後,頻繁自問,特別失眠的夜晚,通常諗到凌晨四點鐘,有時會打開手機記入些甚麼似的,就這樣抱着手機失去知覺,再次張開眼經已正午十二點鐘。

小學時候母親會帶她到新城市廣場行街,不過經過書店卻不會行入去,因為裏面都是賣「無益的書」。經過毛公仔舖頭,少女在廚窗駐足一陣,然後入內看,幾中意一隻長約手臂的藍色海豚毛公仔,就嚷着要買。母親話下次先買,她一直期待那個無了期的下次,之後母親都沒再帶她行那個有毛公仔舖的商場,就連一齊行街都變得稀少。後來她自己重訪那個大商場,循着記憶找到以前那間書店,走入去,站在書架面前觀望。當時電視正播《田中太郎》動畫,除此和《哆啦A夢》之外,她不識得其他漫畫。《哆啦A夢》已經有了,那麼就買《田中太郎》吧,少女如是想。於是就抽出《田中太郎‧4》漫畫行去收銀處,將儲蓄已久的四十二蚊大餅撻出來,然後抱着它搭巴士回家。回到家之後,她閂埋房門,屈膝在房門與書檯間的四呎空間睇漫畫,她有生以來未曾有過當刻咁快樂,所謂笑到胃痛的感覺就僅只這一次,爾後都不太識得如何開懷去笑。母親回來了。她不知所措,唯有將漫畫塞在書檯與牆壁間的隙縫。母親打開門,見她坐在地上,然後發現書櫃後的漫畫,一拔出來就撕得支離破碎。她沒有哭,但眼淚充滿眼框。也許死神第一次靠近少女,就在那個時間點吧。不過已經不太記得起那時的痛的質感。
從此她不太敢行入書店。就連公共圖書館的圖書證遺失了,也沒有再做,因為她都再沒有去圖書館了。
少女幻想自己脫離這個塵俗世界,特別是這個孤獨星球。特別沉醉於帶有幻想廣度的歌曲,例如〈披星戴月〉、〈月球上的人〉、〈攝氏零度〉、〈未來回憶〉、〈無名指的光環〉等等。她幻想世界分成兩邊,一邊是悲慘的、實在的;另一面是極樂的、虛無的。聽這些歌就時候,就像跌入五里霧中,迷迷糊糊,又醉生夢死。唯有趁着聽歌之際伸手入那相對的世界,隨之而來的麻醉感覺滲透全身。忽然所有感覺都消失。呀。少女按下重播鍵。感覺又回來。在相對的世界裏面,人就是人,純粹的人,沒有肉體,以精神形態存在。這段思潮不與其他思潮交集,自己也是純粹的自己。人毋需為食物費心,不會受金錢勞心,罔遭生死困惑,只是純粹地存在。少女嚮往那個彼岸的世界。不過她深知,無論如何,手都伸不到過去。

她聽着風聲,聽人嬉鬧的聲,聽遠處船的摩打聲。不,感官仍然存在,這不是我所追求的世界。少女如是想。不過她已經不太在意,此刻心境平靜。少女沒有想到要死,因為死對她來說都不重要,她已經得到平安了。

十七歲的第五日,少女的白色底褲濕了一大片。她不知道何故會變成這樣。總之起床換底褲吧。她如是想。

少女打開電腦,將積壓幾日的思緒打成文章,尤其係十月一號凌晨發生的事。她有必要將自己的思緒公緒於世,這是她的義務。九月三十號,她在灣仔碼頭橋上流連,那夜有雨。天光之際,見人圍人鏈,然後太陽照常升起。冷眼看黑衣。你們可襯不起這件衫。少女當朝早如是想。

她有種文人的覺悟。放催淚彈之前寫了篇文,痛斥黃絲帶行動將事情變得儀式化、令人以為掛條絲帶就完成任務,她不齒這種流氓行為。放催淚彈翌日,心想著一定要將一切都講出來,盡自己所能啟蒙同儕。得知學校有人發起罷睇升匪旗行動,內容是九月三十日全校戴口罩,然後在升旗一刻舉交叉手,她在全校面前批評這是懦夫示弱行為,順道批評同質的黃絲帶運動。席間有人批評少女語氣不當、面目可憎、壟斷發言等等,皆非針對話說內容的人身攻擊。

「你咪上黎搶我咪囉。你要講嘢,你可以響個位嗌出來、可以行出來講,大把方法。」少女冷笑着說。
她早就不齒那些所謂通識神手,故藉此機會發泄一下。正所謂學通識學到通通都唔識,少女不曾認真上過一堂通識課,通識考試亦總是炒粉,但邏輯推理能力照樣比在場所有人優秀。講完那句話之後,在席同儕更加踴躍舉手發言。她樂見這進步。直至散場為止,她都忙着回應那些無謂的人身攻擊。其實要講的說話早就講完。只不過在席眾人似乎無一理解,故一再重覆而己。

集團主義的社會傾向以資訊的外圍因素如站姿、語氣等等去評價該人;而個人主義的社會則著重說話的內容。《社會心理學》如是記載着。少女孤獨了十七年,早就與團體和社會無緣,故不能理解在席等人的白眼。

十歲的少女用四個枕頭搭起圍牆,再將薄被覆蓋在上面,然後匿入去。這是她的城堡。唯有棲身在裏面才找到安全感。但並非特登造出來為了得到安全感,只是認為這樣造比較好,於是就無意識地砌了出來。一家四口住在四百呎的公屋,用木板間出一廳兩房。自細就沒有所謂的個人空間──即使收埋的漫畫書也會遭撕爛。牆壁之薄,極之應聲,即便大廳有風吹到膠袋,關在房間內仍能清晰聽見,更遑論平時生活的電視聲、談話聲、自言自語聲、鼻鼾、咬牙聲。少女並非天生就討厭嘈吵而喜歡安靜,只是經年累月令到她逐漸討厭聲音。她厭惡自己控制範圍以外的一切聲音,例如聽歌、彈結他等等自己製造的聲音就無問題,以外的例如家人所製造的聲音就一切原諒不了。她毋寧下一秒開始就失去聽力,起碼還有眼睛去睇書,還有手腳可以去掀書。聲音實在太令人討厭。她每次出街歸家後都甚少說話。只要家人與她單方面講話,她都會用最惡毒的言辭羞辱之。因為她在外面聽得太多聲了,不想再聽,但偏偏有人不識趣。少女在家中從不說一句話,因為開始覺得連自己的聲線都係噪音。這樣的她反令雙親日漸增加單方面對話,似想引她開口答話,每日噪音加倍,這並不是她所能掌控的範圍,唯有從此以後都不說話。如是,少女這三年來對家人的說話,就只有辱罵。這怪不了誰,要怪就怪你的智商低。少女如是想。她於入伙後才出世,迄今未經歷過搬屋。換言之,今日在住的公屋是三人單位,她就是多出來的那一人。父親趁她十七歲的時候先將這件事告知她,也許是自言自語到無話好說的時候漏了口,抑或想尋求諒解,不過這個如意算盤打不響,因為她一生中最憎恨蠢人。她所瞓的床是長度不足的、十六歲以前都沒有書檯、買書又被視為禁忌等等,一切都令她愈益仇視這個世界。這十七年的人生,一直活在別人的眼底下惶惶不可終日,即使做功課,也要在大廳做;睇書,亦要在大廳睇,然而大廳的噪音令她不能夠集中精神;她沒有自己的房;每次鎖門沖涼,必有人吆喝要開門入內,為的只不過是洗個手,明明廚房有鋅盤,流的也是食水,為何偏要闖入浴室不可?少女不解這一切。半生都活在別人監視之下。一年前少女將《國境之南‧太陽以西》和《秒速五厘米》交叉閱讀。書中男女主角都因轉學等的原因常常要與友人離別,為令自己不受離別之苦,故築高牆不向人敞開心扉。事實上少女亦如是。在屋企受得太多,故在外就封閉自己,好讓自己休息。她毋寧自己不曾出生在這世界上受難,遺憾她思故她在。唉。
從來無人理解她。中六學期頭的英文堂講虎媽(Tiger-mum),英文老師問誰的母親係虎媽,少女舉手。

「你媽有迫你溫書嗎?」英文老師問。
「上到中學就無再迫。」少女答。
「你媽有迫你上興趣班嗎?」英文老師追問。
「無。」少女答。
「你媽有在冬天要你去雪地罰企嗎?」英文老師再問。
「無呀。」少女答。
「那就不算虎媽啦。」英文老師說。
「但她就是個虎媽呀。」少女答。

小學三年班時,少女受過一次很大的委屈。當時小息去到圖書館,這次只是還書,並沒有想要借書。當時有個同班同學拎一本甚麼圖解百科予少女,說要分享。少女於是坐在長凳上閱讀,但書的內容她不太好,故小息完的時候就將那本百科還給那個同學,兼且道謝。小息後第一堂,班主任兼中文老師從教師檯上拎起剛才那本甚麼百科,問全班,這本書是誰借的?沒有人應。班主任於是就翻開借書紙,發現這本書並沒有蓋上日期,換言之有人將其盜出圖書館,因而大怒:

「我問呢本書邊個拎落黎架!」班主任大喝。
有人指出少女是最後看這本書的人。
「企起身!」班主任向少女吆喝。
少女顫抖着瘦削的背站起來。
「你點解唔借本書就拎落黎!」班主任吆喝。
「唔係我……」少女顫抖着聲音說。
「唔係你重會係邊個呀咁!」班主任吆喝。
「蕭君拎畀我……我小息完個時已經還返畀佢……」少女顫抖着聲音說。
蕭君說自己沒有碰過那本書。
「你罰企!」班主任如此命令少女。

少女帶着滿眼框的淚水站着,口水變咸,又吞了幾啖。她不解,明明犯人並非自己,為何受罰。但最令她傷心的是班上無人相信自己,所有人都以奇怪的目光望着受拷問的自己。這是她有生以來受過最大的委屈之一。事情最後不了了之,迄今仍不知道到底是邊個仆街偷偷地拎本書上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