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春文]新傳媒人自白:資訊壓力令人不似人形

我是個剛畢業,加入傳媒行列幾個月的學生。上星期我認識了一位新朋友,言談間我向她介紹自己的工作,剛好當日有一則中國某地區發生大爆炸的消息。我把電話遞給她看,說:「好似呢單爆炸,我今晚要寫篇稿做報道。」她說:「嘩,又死咁多人,好慘。」大概如此,其後的不記得了,因為我沒有用心地聽,我只是對她的反應奇怪。「有咩咁慘?」這句話差點順勢而出,這時她到站落車,我慣性地道個別後,想了一想,沒甚麼奇怪。

災難發生、死人,她有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只是我麻木了,因為我的工作就是接收各樣資訊然後把有用的、應該知道的、重要的消息傳播開去(也不只是近幾個月工作才這樣,在學習階段已是如此)。社交平台、網媒、內容農場的傳播文化更甚,從資料整合到發佈的過程時間越來越短,機械式寫作或創作充像走馬燈一樣不間斷出現在螢幕上。而死了多少人對我來說是資料數字,報道出來就完成使命,我亦不再理會,更不會記在心上。就像從眼睛看見就直接到手指頭書寫,並不通過我的血管、心臟、五臟六腑,沒有經過舌頭,我不會感到苦或其他感覺。

我喜歡從地鐵站行回家的路,特別是在夜晚,這是我接近唯一停止接收資訊的時間。那條路並不短,快步也要行十二、三分鐘,是上斜和樓梯級不停交集,一般人都會覺得辛苦,但我行了十幾年已有肌肉記憶,過程不需要思考,其實在地鐵站可以轉巴士回家,但這比轉車好,因為不用留意何時要下車。這樣能夠把思緒放空,耳筒亦將我隔離外面的聲音,儘管我不會注意正在播放哪一首曲目。

我經常亦很喜歡在十點後行這段路,這段時間的這段路只有我一人,沒有人有千分之一的機會騷擾到我,彷彿是為我而設的冥想空間。我會跟著步行的節奏猛力地呼吸,呼出沉積已久的負能量和糾結,加上早上的空氣是臭的,深夜的空氣我會比較珍惜。這段路程很長,而即使我拖慢到行了二十多分鐘,但總覺得不夠,我知道終點是家。

回到家裡就沒有藉口放空心境,對著電腦又要忙個不停。我不讓自己浪費一分一秒,就算不是為了工作我也不間斷地接收資訊,而這個習慣令我對事物的感覺變得麻木,不論看一套電影、最近有追的美劇、大大小小的新聞、收聽節目,對我來說都只是知識與資訊。鬼片我早已不感到驚嚇,因為現實社會上的荒謬事情已經夠多,我也習慣了;「死人冧樓」是等閒事,人數多少只是數字,我只需轉化為一篇報道寫出來,這是我的工作。開首講的大爆炸,我也要翻閱舊稿才記得是發生在陝西,而這只是一星期前的事,我對多嚴重、牽涉多少人命的災難或事件都沒有上心,稿件完成後我就拋諸腦後了。

我家樓下有一個地方,平日會有一些老伯坐在一角,我經常思疑他們為何不回家坐,要坐在街上,風涼水冷,又幾乎沒見過他們聊天,最多是一句起兩句止,然後又一片沉默,可能他們也跟我一樣,不同的只是沒戴耳筒聽歌。

其實我有發現到「他們」越來越少人,亦猜得到離開的原因,是真的離開了,不會回來。我住的是老人邨,同層的鄰居可能有一半是老人,當中有一半是獨居。鄰居去世的事我早已見慣不怪,儘管老伯出入會跟我打招呼,而我會跟他示好,但我不知亦從沒興致去查問他們貴姓,也不知如何稱呼,只是叫他們呀伯。我對呀伯相繼去世沒有感覺,他們的存在對我的人生本來就沒有任何意義,這樣想是很沒良心和人性,但我現在意識到他們與他們的去世都不屬於資訊的一種。

我更意識到的,是我的人生出了點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就是我開始對任何事物都沒有悲傷這件事。短期內我不懂有甚麼辦法紓緩,現在唯一能夠做的,相信只有暫停然後休息了。

剛停筆就心血來潮翻閱擺在書桌旁的《異鄉人》,發覺自己要再看一回,原來還未曾看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