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學少女

少女的十七歲生日在街上渡過。前夕,雙手纏着保鮮紙,為免從口罩漏出的蒸氣令眼罩矇掉,她把眼罩戴在額上。不過熱汗蒸發出來的水氣,同樣弄朦眼罩。那夜沒有風,保鮮紙下面全是汗水。少女耐不往那種濕嗒嗒的觸覺,於是摘掉保鮮紙,赤裸雙臂。那夜警察沒有行動。幾個鐘頭後,就迎來革命的第二個晨曦。少女頭一次覺得這個城市有值得令人駐足的風景。她爬上附近的天橋組件上面望海,視野廣闊動人,才驚覺今日係自己生日。呀,生日呢。生日啊。轉眼由十六歲轉變成十七歲,但到底這個轉變有何實際功用?能夠引領她成為聖女貞德嗎?不了,兩日沒有睡,應該返家抖抖,之後再算。少女如是想。於是踢着露趾涼鞋走落地鐵站,腳上滿是水泡。

瞓醒覺,碌開手機,二十時零八分。翻查新聞先知幾個鐘前警察發射催淚彈。她覺得自己沒有甚麼貢獻,深感內疚,唯有為戰友祈禱。她上的是基督徒辦幼稚園,從那裏學到了祈禱,不過從來不相信主呀、上帝呀、耶和華呀,這個三位一體的怪物。亦不相信其他的神。簡單而言是無神論者。幼稚園第三年辦旅行,去邊度唔記得了,只記得當日落雨。前一日老師如是叮囑:返屋企要祈禱聽日好天、旅程順利。她返到屋企就倚在窗邊合十祈禱,天仍光。天再光時仍然落住雨。於是旅行當日預定的飯盒,就在幼稚園的課室食掉。人生第一次在室內食飯盒。或者有人會為考試等事而祈禱,但她不曾為考試惆悵。成績不算差,也稱不上好,是學校永遠都無辦法令她留班的奇蹟分數。故此視考試如浮雲。

中學二年班的時候,其中一條作文題目為「寫你一次失意,然後重新振作的經歷」。她竟惆悵了。她不曾失意過,至少遇到那些事都很快會振作起來,然後就徹底遺忘。到作文發回的時候,她對那個分數不感驚訝,低分是預料中事,因為根本不知如何去寫。老師影印了其中一位高分同學的文章,發給全班欣賞,是寫八級琴考試失敗。少女沒有學過琴。即使身邊同學都自幼習琴,但這等習慣並沒有傳染到少女身上。她沒有太多嚐好,放學後的排程總是空的,每每小學放學回家,不是上網就是做功課,偶爾會為數學難題而氣憤,然後倒頭就睡。那亦稱不上失意,因為瞓醒就會忘記一切。不過母親非如是想。每當她無做完功課,老母就要脅要將少女的書包掉出窗外,抑或趕少女出屋外,二選一。不懂性的少女認為維持原狀較好,於是含淚寫完功課,淚沾濕着枕頭而睡。即使對死這件事不太敏感,她確實有想過死。也許跳樓吧。但跳樓之前要寫遺書,到底要寫甚麼才好?多謝媽媽教育之恩?不太想多謝這個賤人。少女如是想。她又有想過離家出走。枕頭下偷偷收藏的多拉A夢漫畫,經常出現大雄離家出走的情節,有時係肥虎,有時係出木杉屋企。但她唯一想到的離家出走地點就是樓下公園。少女無依無靠,此刻她想不起任何一個有如肥虎和出木杉般的朋友或玩伴,根本無一個稱得上為朋友的人脈。也許塵歸塵土歸土,樓下公園是唯一可依靠的地方。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養女,是於某個雨夜中在樓下公園被現在的老母發現、然後養大的棄兒,不然解釋不了為何身世如此坎坷。

她自小學開始,就有萌生過強烈的輕生念頭,不過一直都沒有執行。或者掉轉──不如令老母死。她從無祈求上帝收復老母,因為這件差事必須自己執行,不能委過於人──母親必須由自己親手殺死。我不會用弒母去描述,因為他倆根本沒有血緣關係。但今次不同,少女自幼稚園那次旅行之後,第一次祈禱要求甚麼。而主、上帝、耶和華都回應她的祈禱,十七歲生日沒有開槍……掛。

她想,必須要做些甚麼先得。她相信與其隻身上陣,不如號召更多人。暫別沙場,以一個人換一百人,符合利益,決定翌日就返去討厭的學校宣道。

學校十足調溫恰當的大溫室,大家都是溫室中的小花朵,好奇外面的世界,卻又不敢走出溫室,只識頭茸茸望着膠簾外的景物。少女對大家的無知感到錯愕。完了。一切都完了。她手持咪,向所有人喊話,凝重地指着「存亡之秋」四個大字。完了。一切都完了。根本沒有人理睬她。大家都寧將目光投以現場直播的大銀幕。她的高中生活,也就此提早終結。

這樣的學校,不,這個時候的學校,不返也罷。少女如是想。她待到放學打鐘,就衝出學校門口。這時班主任叫停她,說:「你份數學未改好正……你又出去呀?唔好出喇,多你一個唔多,今日留響度。」然後斯斯然步入教員室。少女原地默站了幾秒,又再起步衝向校門。這個時候再也沒人阻擋着她,阻擋她衝回家的決心。

她一返到屋企就即刻除低鞋,然後將一切都盡情破壞。將返學鞋掉入垃圾筒,將校服撕爛,將擺在衣櫃側邊礙眼的燙衫板拎起、然後擲到地板破碎,跟着反鎖房門,蓋上被就睡。將長枕頭攬得緊緊的。死神來襲,猛烈搾壓少女的心臟,使其劇烈疼痛,那痛楚蔓延到左手手腕、手指。少女漸漸習慣這痛楚,並開始以研究心態看待之。那痛楚的範圍、效力等等,她想了解自己身體裏面所發生的一切,她是多麼好奇自己的身體、甚至精神構造。到底甚麼導致自己心痛?是悲慘記憶的共嗚。少女無法阻止那些記憶從壞掉側門的大眼仔洗衣機中溢漏出來,每濺出一撇水花,心臟就似被抽乾水份般乾痛。少女再也受不了,很快就沉入夢鄉。

醒來,沒有受到太大責難,也許誰看到地上的校服都會明白。

少女於是去沖涼。脫光衣服後,從鏡中清楚看見自己的裸體。幾乎認不出鏡中人。那本應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今刻卻對之陌生。妳是誰。少女摸摸自己的胸骨,鏡中少女又摸摸自己的胸骨。啊,原來是自己來的。少女從始以後要重新記認自己的面孔。

她沒有想太多。從前也許對返學這回事有點執迷,返與不返之間她選擇返學,於是自小學開始就每日揹上幾公斤重的書包行兩公里返學。她對於這件事不太上心,不會執書包,總之所有東西都塞入去就算,反正自己也揹得起,於是書包裏就經常塞着十幾本書。小學的時候到底懷着甚麼心情去學習,少女業己忘記,除異常深刻的事之外,很多事情都遺忘。那時候確實有過一兩個朋友,不過關係卻是從小學四年班以後先建立起的。十歲之前,一直孤單一個。有時候會期待父親在屋企樓下接放學,不過一年之中只得幾次,見不到就難免有點失落,返到屋企都不想說話了。在學校即使想說話,也找不到對象。別人都趁小息衝出走廊同人玩,她就只係伏在自己的書枱上發呆。就這樣伏了兩三年,於是走到學校圖書館借書,借那些甚麼恐龍的科學、撒哈拉沙漠生存指南之類的漫畫書。少女非也為了學到甚麼知識而去睇書,只係單純覺得書本有趣、公仔得意,就去睇而已。小學畢業之後,都甚少睇書了。有次小息完結之後,她捧着一本亞馬遜叢林歷險記返到課室,見班上唯一那個朋友坐在自己座位上,少女沒有說話,放低書,上前叉着朋友的頸,直至她撞到課室後面的壁報板。「求求妳、除了這張凳之外……我已無容身之處……」她其實唔知點解自己會這樣衝動,不過現在回想起,大概當時心裏就如此想着。少女在小學高年班的時候做過所謂風紀,負責到學校頂層的教員窒外走廊管理罰企的細路。她沒有想太多,既然是自己的職責,那麼就要嚴格執行,幫忙維持紀律。不過之後回想,確實有感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權力腐化了,唯有在小學畢業前幾星期日日怠職,魔咒才解除。以後一定要好好監測自己的心理狀態。她如是警惕自己。小學時期的少女並沒有思考過人生,若然思考,都不知從何而起。小學畢業時並沒有登記做校友,純粹為慳廿蚊會費。畢業後一年,少女受被自己叉過頸的那位朋友約返小學玩。望着熟悉的校舍都不其然有點大姐姐的感覺。對着以前任教過自己的和善叔叔常識科老師,都不知道該開口講甚麼,講成績?講生活?講婚姻?倒不如閉口啜飲檸檬茶算。從此以後都無再踏入過這個大門口。不過夢中有時會以之作為場境。

十七歲的第三日,星期二,少女沒有較鬧鐘,十點先醒。就這樣躺着,觀看十指,動一動,這條手指又動一動,那條手指又動一動。然後翻身拉開床頭的櫃桶,拎出黑色蛋形CD機,再從腳邊的雜物櫃抽出胡琳的Jazz Them Up,放入CD機,然後按左邊數上第三顆的播放掣,插上耳機,又再躺下。

她非也懷舊才用CD機聽歌,只因有時候不太想開電腦播歌,加上買了CD又不聽好像好浪費,所以就買。中學三年班先擁有第一部智能手機。從不玩Candy Crush又不睇內容農場,但她絕非科技遲鈍的人,只係因為這些以前都做通通做過。小學二年班有一朝早,一起身就打開電腦,放入遊戲光碟玩三連珠,玩着玩着就八點半了,不如不返學,反正無甚麼大礙。少女如是想。結果十分鐘之後就被母親強行帶到學校。小學五年班屋企先裝上網。當內容農場的土地還未改變發展用途的年代,她就早已將那些內容都通通睇過。甚麼很出奇的事,對她來說都完全不出奇。

少女除下耳機,換上便服,拎起書檯上面兩厚的一千周年記念版《源氏物語‧上》,就走出門口。走到又一城大學的公共空間,找到一張圓檯,坐低攤開書細心閱讀。此時有個大學生,該是大學生吧,至少他走過來的時候自稱是商學院二年級生,姓梁的,想要做少少訪問。少女沒有拒絕到。梁大學生於是拉開她對面的凳坐低。他問少女讀那個學院,少女支吾以對。她根本不是這間大學的學生,甚至連大學生也不是,她只是一個中學六年級生。再講,她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打算過要入大學,她想要更自由,更快樂地學習,就如這一年間不斷到公共圖書館借書吞噬知識般,她認為返學這件事從本質上就是徒勞。為甚麼要返學,有誰能告訴她?少女睇過《社會心理學》,對人性有多少理解,但這些知識都在中學學不到,也許大學能夠學到,但她未入大學就已經學到了,那麼中學和大學的用途就變得曖昧。尤其中學,佔據一個好奇心旺盛的青年最多時間,其功用卻最令人懷疑。中學六年級開學之後幾個禮拜,老師的講課一直聽不入心,上課途中就出遊了。不知靈魂飛到何方。一回過神來,疑惑自己為何坐在這個課室裏面。就如夢境和回憶中使用第三者視角觀察自己般,少女當刻於自己的右後方觀察上課中的自己,就在那時開始,她想:學,不返也罷了。

「點解你仲坐響度,唔想返嘅唔好返,留響度做乜?」任教生物的老師走過來問。

「我並非因為想返而返,亦非不想返就不返。坐響度並不代表我對返學這件事有任何喜好態度,只係我習慣了而已。以前有個哲學家每個禮拜日都去教堂,但佢係唔信神。周圍的人就問點解唔信神仍然要返教會,哲學家答:『返教會唔代表信神,唔返教會唔代表唔信神。只係我習慣每個禮拜日都來坐吓,但這件事與我的信仰並沒有關連。』如是這,我只係習慣了而已。唔想返學一樣可以坐在課室裏面。」少女回答。

然而到了今日,她決定要執書自學。但迎來的第一個挑戰是:請問你讀邊個系?

「文學系……掛」她答道。

少女沒有特別鐘愛的科目。反倒說幾乎所有科目都鐘意,社會心理、認知心理、歷史、政治、哲學、這通通都有興趣,共通點都是文科吧。加上檯面上擺着的就是日本文學古典,話自己讀文學系頗為合理。

中學六年級的學期頭,首先就要報大學的聯合招生,她知道那是徒勞的,故沒有報到,不過針對大學聯招而上的特別授課,她都在席,因為是全班一齊上的。堂上教如何使用電腦查閱大學的科目。她也順便酌情一下,上網睇睇有甚麼大學科目。有大學可遙距式授課,而且累積一百幾十個學分就可以取得學位,看似幾有趣,也許自己比較悉合這個課程呢。少女如是想。不過上完堂,一行出電腦課室,就將大學的事忘記得一乾二淨,剛才的興奮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當別人都忙着準備資訊、獎狀、自薦文等等,上載到大學聯招,又研究各學科的門檻之際,少女甚麼都不用做,只使安安樂樂睇書。翻開檯面的《1Q84‧2》,罔顧班中瘋語,安坐在自己的座位睇書。有時候坐得悶,或者班房太嘈,行出走廊反而能夠寧靜睇書。她如是過她的中六小息。無立志入讀大學的少女,實在摸不清現在中學生、大學生的想法。當面前商學院二年級梁大學生問道少女所讀何系,她猶豫應否將真相告知他。

「其實我不是大學生。」例如這樣答。但她不知道大學生到底如何看待一個不去返學的年輕貌美、卻在大學獨自研習的少女。通常這個年紀的人都要返學讀書。不是返中學就是返大學。考不進大學的又自修重考,總之都是志向大學,沒有一個十八至二十歲的年輕人是不返學的。就同大人返工一樣,不是在業就是待業,再不是就失業,永遠困在工作裏面,一個大人的人生就由工作定義,沒有工作的人就失去做為人類的資格。學生呀學生,到底我是否學生?少女如是嘆息。沒有志向讀書的年輕人會因而跌落到寫着待業的分類筒入面,但她也沒有想過要工作。也許世間所有分類筒都不悉合少女,但分類機並不會因為這小小問題而停止,只會將少女掉到所有分類箱的外面,那些不屬於社會的位置。但她仍然要假裝自己是個學生,而且還是個大學生。

「我想問你點睇政府同市民的衡突?」梁大學生問。

她已經知道這個梁大學生的意圖了。

「一句講哂,官逼民反。」她草率答道。

梁大學生在紙上寫低幾隻字,就與少女道別,然後轉身到後面那張檯訪問其他人。

少女於是繼續睇《源氏物語》。她想沉醉在書本的內容裏面,不過殘體字睇得多頭暈腦脹。可恨正體字的出版商不多,而這本夾雜着浮世繪分析的《源氏物語》是從北角的二手書店入手的,一書兩冊。少女有想過買正體字的《源氏物語》,不過似乎都不及這本殘體字的好。少女在書店掀過一本香港出版社的書,一打開,即閂埋。太不堪入目了。這叫做書?這稱得上為書嗎?宋體加粗拉闊,標奇立異。見其封面寫「本土小說」四字先萌起興趣,但望到內頁之後,這本書再無令人買的價值,就連這個出版社的任何出品都可以忽略。是故,她買的幾乎清一色是臺灣出版社的書。毋寧說正體字出版商就只有臺灣的有睇頭。碌開手機,十五點二十二分。少女執行李返屋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