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兩年前開始,少女就不斷問自己生存的意義為何。她行入書店,想從書中搵到答案。每見一本書,都會端詳其名,仔細閱讀封面的插畫、推薦字句,又翻轉來閱讀簡介,確認其大致內容,有興趣的話,更會掀開睇目錄。閱畢,就小心翼翼塞入原來的位置。那纖細手指留戀於書脊上,向橫一掃,挑選另一本書,又抽出。並無特別的對象、說要指名讀誰的書。對她而言,所有書都盛滿知識,都是人類文明的容器──當然只限於「文學書籍」一欄。她幾乎不去「心理書籍」那一行。縱然曾經在圖書館借過一本《社會心理學》,但書店中的「心理」畢竟大相庭逕。初時有點錯愕,自問:「這算是心理書籍?」,想自己是否誤解了「心理」二字。少女沒有錯,錯的是世界。故此,她只鐘情「文學書籍」一欄,因為搞錯的機率比較低。

書店大多為連鎖式經營,進的書都一樣,沒有那間會特別專進某類書籍,但人流、地點之異令各店銷量有異,有時候這間售罄,那間卻有的情況,故每間分店賣的書都有些少不同。即使每一本都摸過、聞過、在腦海中與她們熱戀過片刻,少女仿佛失憶症患者,每逢光臨書店,都偏要將文學類書架上的書一一抽出,一覽,再放回。即使動作重複千百次,她卻不厭,因為每本書都是獨特的,一抽一插盡是嶄新體驗,她樂在其中。古代某個哲學家曾曰:「你不能渡過同一條河兩次。因為河的形態、構造都在變,難說上一秒的河等同於今刻的河。」又有一個哲學難題:一架船經歷過無數次維修,零件通通換新,豈能算是原來的船?雖然書係一樣、出版社亦一樣,但見到那本白色封面設計的《1Q84》,依然會摸一摸書脊,就像在屋企未有摸夠似的。《1Q84》是少女第一本買的長篇小說。那日她本來約了朋友,等人期間見無聊,於是就走入隔離書店,出來的時候手上就多了兩冊書,然後坐在商場裏僅有的幾張凳上面拆開包裝,開始睇書。朋友到的時候已經睇到第九頁了。

少女分得清楚書中世界和現實世界,不過有時睇得入神,就會混淆,以為自己身處兩個異色月亮高掛的1Q84年。一朝早起身就打開書,挨着窗台,就這樣潛入小說世界。有次在貓舍抹牆,與隔離的孟加拉貓四目相投,忽然想起書中那隻印在油站廣告牌上面、手持油槍的老虎,眼中光景瞬即由烏糟邋遢的牆變成塞滿車的高架天橋。偶爾去一去彼世界也不嘗係壞事。

《1Q84》啊。她希望自己係裏面的文學少女深繪里,不太懂世事,又不擅言辭,卻能口述自己的人生歷程。她憧憬深繪里與三十六歲大叔做愛的情節。那兩人,一個雨夜中,不知不覺就做了。啊。啊。渴望自己帶著滿腹精液,然後披上嫁衣。也許自己都能成為稱職媽媽,至少不如深繪里的雙親和自己的雙親般可恨。又想起屋企書櫃中那本放在《1Q84》系列隔離的《蘇菲的世界》,一個哲學家迷戀鄉村蘿莉的小故事。其實少女尚未睇完《蘇菲的世界》。一切就像馬路維修工程,又或自己的人生一樣,到底何時竣工──無人知。到底何時才能夠成為大人,即使已具所謂客觀成熟的條件,她仍不知道。成人身份證其實都代表不了甚麼,少女目睹世間幾多幼稚大人,比如她雙親。

一想到這裏,眼神就變得死寂。那經常都發生。尤其她每一刻都重組着過去的記憶,就如牛有四個胃,等到得閒的時候又反芻。那帶有胃液,又苦又酸,不過不咀嚼不得,因為要生存,要生存就要食飯,怨恨是少女的唯一食糧。「不食飯,可是會死的喔。」下女如是恐嚇太宰治。不過她不受這一套,因為她擁有近乎於光合作用的能力。

她的一生充滿着羞恥和屈辱。

書並無直接告訴少女,她的人生該是如何,可能因為避開了「心理書籍」的緣故。自從與諸君(書)開濫交派對之後,也甚少思考人生意義。她純粹喜歡睇書。看似脫離了那死亡的幽谷,事實卻不過是書堆起的小山丘令海拔增高幾米,看上去不似身在谷中而已。死神不時來訪,予她極強烈的傷痛,心臟似要裂開般,名乎其實的心痛,然後那痛楚會漫延到左手手腕,簡直要將她撕裂成兩半。然後一覺醒來,枕邊的淚也成跡了。那些晚上,她一再思考人生意義到底為何,情況就似去泳池游水,身體有浮力,不特別去下工夫是摸不到池底,但一旦觸摸到池底的白瓦,淚即掉下來。將少女剖開兩半的不是死神,而是她自己。

少女害怕睡著。非也怕發惡夢,而是懼怕新一日到來。凌晨五點鐘的黎明就如催命符一樣貼在窗外。一旦黎明降臨,又要開始新的一天,而那一天、每一天,都係最嚴苛的考驗。她希望黎明永遠不要到來。就樣二戰開始時黑夜籠罩巴黎三日般,即使係三日都好,黎明請不要到來。她躺在床上如是祈求。

不知不覺間,已在運行的火車中。少女凝望自己發黃的白襪,一鬆一緊,一高一低,旁人怎樣看待這高低襪?不過她已經不介意了,那死寂的眼眸映不出人臉,她不在意他人目光。都慣了。若在意的話,這襪早就換新。

今日是期末考試的第一日,換言之幾個星期後,少女就從這所學校畢業。不妨回憶這六年有甚麼值得留戀,就像一個殺手犯被行刑之前也會回想一下往事,畢竟那撇除一切感性的主觀思想,也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實。搭上這電車已有六年。六年來無間斷地搭上同樣的電車,看着大致一樣的風景通勤。四年前的地盤工地,今日也成高樓,樓宇外牆舖設的排水喉離遠都見到。學校前一個車站,到站的風景也由一望無際變成玻璃幕牆。一切都變了。漸漸變了。昔日頭頂還碰不着垂吊下來的扶手,今日稍為踮高腳尖,也可以碰到。她為自己突然長高的事感到興奮,是僅有的人生趣味。電車每逄經過玻璃幕牆的大廈,就凝視那照在上面的電車倒影,希望從中尋到自己的身影,不過六年來都沒有成功。電車與大廈之間相隔得遠,車廂中的自己就愈顯得微細。她可沒有這種顯微鏡視力。又托一托眼鏡,這眼鏡是她自費買的。就如挑選如意郎君一樣,眼鏡會陪伴自己半生,這重任必須由自己來,而且費用也要自己全權負責。她對火車經過隧道而變黑的玻璃窗中映出的臉甚是滿意,那是她所鐘愛的臉。聽說人在照鏡時所看到的,是飾演出來的自己,惟遭偷拍時所影到的才不是戴面具的自己,所以人會對相中的自己感到陌生。少女每一刻都飾演着自己,她只為自己而演,不為別人而演,若為他人的話──說過了,那黃舊的襪就早應換新。衣服使用過的痕跡可看出其歷史,但人類又如何?一些傷疤會告訴你她經歷過一些事,但不會準確告訴你是哪些。從那眼神中參透出來的,就只有曖昧的風霜。

於是落車。走落樓梯。夏裙飄飄的就像蝴蝶雙翼。她想像隔離扶手電梯逆上的男生都注視自己裙底,看誰是幸運兒而能一睹風光。少女期待一個值得自己依靠終身的男人。人的一生未必結婚,不過一旦結婚,就必定在某個時候有一段賺人熱淚的邂逅,至於這邂逅何時降臨於自己身上呢,說不定就是現在。很多人擦過身邊,有男有女,或者當中有個男孩因無食早餐而倒在自己身上,兩人的人生因此交集,於是雙雙情悅,又一個幸福家庭。不過事實十七年來都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仿佛一切會焉知飛福的厄災都遠自己而去,遇到過的就只有純粹的災難。或者過馬路撞車,然後住院個零月,與鄰床少年結伴,也不失為幸福的情節,但她未撞過車,撞過車的就只有佢老母。

於少女還未太懂事之時,有日母親夜歸家,見其右手有包紮,故問為何。母稱撞車。也許是搭巴士,巴士撞車,然後被爆裂的玻璃割傷手吧。少女如是想。她只有從電視機看過撞車的片段,未曾遇過車禍,撞車到底是何等一回事,她無法想像,不過當刻眼前就躺着一個剛剛經歷撞車的人。幾歲的少女還未知何謂死,也許車禍再嚴重一些,母親就不再歸家,等門到夜深的她即使在屋企大門前昏睡到日上三竿,醒來也不見有母親曾經回來過的跡象。她未有想過車禍的恐怖,只見母親似乎有點悶悶不樂,於是惶惶踱步,想着要做些甚麼來令母親悅顏。一直都瞓房的母親,那夜不知何故擺被舖到大廳蓆地而睡,也無問為何,只知道母親不太快樂。少女爬上自己的床,開始用下午與鄰家小孩玩耍時用剩的那條像被狗咬過的魚絲、開始穿起珠仔來。剩下來的珠仔不太多,就只十幾二十粒,好像是十一、抑或十二粒。這個數字烙在腦海。她小心翼翼地穿,縱然魚絲的狀態不太好,但依然穿得上珠仔。也許母親喜歡首飾吧,少女如是想。那夜她不曾忘記。手鏈完成之後,她拎着手鏈走到母親身邊,卻不知該說甚麼,幼稚園的老師沒有教她這個時候要點做,母親也沒有教過,不知到底如何才能表達此刻的心情。說起來她甚少表達自己,就連幼稚園一年班的時候,想問鄰座芳名,也是費盡力氣,全身顫抖,好不容易才將四字問題說出口,那同學的名字業已忘記。少女決定拎起母親的手腕,將手鏈穿入去,然後說:

「媽咪,送畀你。」

那是她頭一次想送贈甚麼給人。但那不是要藉禮物來得到甚麼相同價值的回報,只是單純地想要取悅某個人而送,沒有思考饋贈對象如何看待那製作粗糙的手鏈。然後返房瞓覺。

父親有次帶少女到樓下商場的兒童遊戲機舖玩。當時她沉迷那部白癡的模擬駕駛遊戲機,那架車永遠不會依照軚盤行,總是到處碰撞,不過依然樂在其中,直至發覺與父親走失了,其不知所措,在遊戲機舖內到處尋覓,終究不見其父身影,就決定回家。她不曾獨自在街上走過,慶幸沒有拐子佬。又不知道自己的居所在何,因為一直以來都係父母親帶她外出的,但那日要獨自歸家。呀,好似係十九樓。印象中是十九樓,於是搭抵十九樓,一如平時轉兩個角落,熟悉的大閘就在眼前。那墨綠色的鐵製大閘高高矗立。不夠高去按門鐘,於是用手輕拍。希望屋企有人。出來應門的是母親,見閨女獨自一人有感疑惑,不過沒有追問太多,反正她不會答。那個柔和陽光的下午,少女就睡在母親身邊,醒來母親卻已不在,換來的是薑蔥蒸魚味,揉揉眼就爬落床開飯。
少女記掛一次母親抱抱的經驗。那日上完小學回家,疲憊不堪就撻在床上睡著了。到了開飯時間仍想繼續睡,於是母親就入房將她抱出飯廳,卸在木造餐椅上。她掂記那個抱抱,於是以後幾晚都故意在開飯之前躺在床上,不過醒來卻只剩下涼掉的飯餸。凍飯熱飯對少女來說都沒有所謂,她很少偏食,青椒大蒜苦瓜洋蔥都無一不吞,唯獨她不食內臟。無論如何動物內臟都無辦法吞得下肚。

之後有一晚,突然聽到聽到尖叫聲,發現雙親同執一把菜刀爭吵。少女未有死的覺悟,她不了解眼前發生甚麼事,直至十七歲的今日,那迷團依然未解開,但她都不再執迷這些往事。因為既成事實,而且所造成的傷害經已無法修補、釐正。少女呆企在兩人面前。首先提出收起菜刀的的是父親,那麼發起爭端的該是母親吧,否則哪有人的情緒會平復得這麼快。或者當晚的狀況惡化下去,自己就仙遊。但無論如何她當晚既無發惡夢,朝早起來又無甚麼異樣,總算迎來晨曦。

少女記得幾個中學時期發過的惡夢,而且經常復發。第一個係在現居的大廈遭人追殺,她試過躲在床下底,不過依然遭毒手,後來發展成追逐戰,老是在跑棲梯,都以自己所居住的大廈作為場境的。她從來不明白這個夢的意義。第二個夢係困𨋢。幼稚園三年班時有一次困𨋢,𨋢廂全黑,十幾分鐘後消防員將𨋢門打開,之後大家都行樓梯去返工返學。可能這次經驗留下陰影。她發的初個𨋢夢,係在沒有扶手的𨋢內,突然腳踏着的地方變成運作中的攪拌機齒輪,她就站在靠壁處僅有的着腳點避過厄運。這個夢後來演變成搭𨋢到謎樣大廈的頂樓,大廈受風吹擺動,令人站不穩,唯恐哪天大廈因風吹斷裂而跌死。第三個夢係去廁所。這個夢總發生在謎樣的學校及宴會場所中,她不多認識那些虛構的場所,但奇怪的是每次都識得路去廁所,而且那些廁所都總像有人在偷窺似的。最近一次夢見自己在小學的廁所內,廁格圍版幾乎毫無遮掩之意,坐在其中一個馬桶上暢快,隨即門口就有一群男生走進來。這些都是會復發的夢群。但最令她驚恐的是這一個:某一日自己遭父親用菜刀劈開兩半,是左右分開兩半。她目睹自己的死況,亦目睹父親在那之後嘗試用膠水將軀殼修復。那朝早少女猛然驚醒,一身冷汗。那是她經歷過最接近死亡的體驗。不過夢始終係夢,少女依然完好,活到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