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3日,蘇格蘭首席大臣、蘇格蘭民族黨魁施雅晴在蘇格蘭民族格拉斯哥大會召開期間宣佈,最快將於下星期公佈蘇格蘭獨立公投議案的內容,再次發動蘇格蘭獨立公投。2014年,蘇格蘭曾經舉行了獨立公投,結果1,617,989贊成(44.7%),2,001,926反對(55.3%),總投票率高達 84.59% ,議案不獲通過。然而,2015年英國下議院大選中,主張蘇獨的蘇格蘭民族黨依然在蘇格蘭議席中大勝;而2016年英國通過脫歐公投以後,英蘇矛盾再次加劇;因為在人口較少的蘇格蘭,有近62%的人反對脫歐,支持脫歐的只有38%,然而英國全國公投的結果卻是52%支持脫歐,48%反對脫歐。英國的民主政制令人口佔少數的蘇格蘭在脫歐公投一事上深深感受到人口佔多數的英格蘭所實行的「多數人暴政」。脫英入歐一直是蘇格蘭民族黨宣傳的,而蘇格蘭民眾對脫歐的不滿,將會令更多蘇格蘭人決心支持獨立。

不過,即使我等暫且不討論蘇格蘭獨立建國後加入歐盟的可行性,以及蘇格蘭如何建國(建立政府、軍隊等),蘇格蘭獨立同時,蘇格蘭民族黨必須提出論述與政策,挽救沒落當中的蘇格蘭文化,確立蘇格蘭的文化主體,否則蘇獨只會流於對英國的一時反感,蘇格蘭建國以後民情將會非常不穩。

蘇格蘭最大的問題在於本土語言的死亡。蘇格蘭本來有自己兩種獨有之本土語言:蘇格蘭蓋爾語(Scottish Gaelic)及低地蘇格蘭語(Scots language);蘇格蘭蓋爾語使用者只集中在蘇格蘭高地和外赫布里底群島,而低地蘇格蘭語使用者則集中在切得蘭群島、奧克尼群島、亞伯丁郡和蘇格蘭低地。在愛丁堡和格拉斯哥這些大城市,基本上你聽不見蘇格蘭蓋爾語或是低地蘇格蘭語;由於英國政府長期透過教育及傳媒在蘇格蘭強行推廣英語,令蘇格蘭蓋爾語及低地蘇格蘭語被當成是鄉下的方言,被禁絕於學校,蘇格蘭蓋爾語的總使用者人數方面由1891年的250,000人急跌至2001年的65,000人。

本土語言之死亡代表本土文化主體難以確立,因為文化主體的建設非常依賴語言。正如我之前在《香港文化論》裡提及過,

「每一個個別的語言使用者在使用一種語言之時,必定受制於『時間性』與『空間性』;此處之『時間性』是同一語言經歷數代歷史發展所流傳下來的形式,『空間性』則是指同一語言因應不同社會環境或地域而發生的變化。」

「既然語言本身存在被動性,所以在被動性的那一面,語言使用者在使用語言的時候,就會受行限制,而這些限制,就會反過來影響到語言使用者的思想。簡單來說,就是我等的存在處境影響到我等的語言使用,從而影響我等的說話和聆聽,進一步影響我等的表達和理解,最後影響我等的思想。」(《香港文化論》,37-38頁)

蘇格蘭人失去了蘇格蘭蓋爾語和低地蘇格蘭語,就失去了蘇格蘭獨有的思考框架。他們只能用英式英語去思考、去說話,結果思想就受到英格蘭的傳統和英格蘭的視域所限制。

有見及此,2005年蘇格蘭議會通過了《蘇格蘭蓋爾語法令》(Gaelic Language (Scotland) Act ),並成立蘇格蘭蓋爾語機構Bòrd na Gàidhlig,以推廣蘇格蘭蓋爾語之使用,並制定政策確保蘇格蘭蓋爾語作為蘇格蘭之官方語言 。2006年蘇格蘭開辦了首間完全以蘇格蘭蓋爾語教學之現代學校Sgoil Ghàidhlig Ghlaschu ,不過目前接受蓋爾語教育的學生只佔全蘇格蘭學生不足 0.6%。此外,蘇格蘭人對低地蘇格蘭語亦不太重視;根據2010年的調查,64%的蘇格蘭受訪者否認低地蘇格蘭語作為語言,僅視之為方言。

故此,蘇格蘭民族黨在提出蘇獨公投同時,必須提出具體的語言及文化政策,以重建蘇格蘭的文化主體,防止蘇格蘭人的身份認同淪為一個沒有內容的民族認同,或是一個單純對英格蘭反感的政治認同。今日香港本土派當中,部分人聲稱要建設香港民族,要自治、獨立,卻沒有半點文化和語言的論述,對於粵語及香港文化的承傳沒有提出甚麼獨特的看法,也沒有政策倡議,只是空談自決。相比起香港那些政治白痴的政棍,蘇格蘭民族黨應該更有能力為蘇格蘭提出自己的文化政策,而事實上《蘇格蘭蓋爾語法令》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只是力度依然不足。未來蘇格蘭如欲強化其身份認同,首先要令外國人及留學生亦對蘇格蘭的文化與語言產生興趣,令蘇格蘭蓋爾語和低地蘇格蘭語的社會地位得到提昇。蘇格蘭民族黨亦必須提出清晰的綱領去定義蘇格蘭文化如何與英格蘭文化存在差異,並指出蘇格蘭文化的可貴之處,以及獨立建國後蘇格蘭政府將如何保存這種文化主體。這才是蘇獨的正確發展方向。

主後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三日
格拉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