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香港民族論》的出現後,香港終於有越來越多人討論香港作為民族是否成立。這一個爭論點之中,必然觸及的,是香港民族的基礎——香港人,與香港民族的關係;以及一樣非常重要的事實:何謂民族。

民族的基礎固之然是族群身份,因此論民族之時,必先談香港人之身份。本人年前曾撰寫《何謂香港人?淺談對香港人定義之我見》,簡單定義三項香港人的身份定義,以及如何成為香港人的層級理論。簡而言之,香港人必須(1)願意認同自己作為香港人身份及其背後的文化、(2)對香港有歸屬感,願意愛護和貢獻香港,及(3)與其他香港人互相連繫。按本人所述,所謂的文化是源於「經歷同樣的生活體驗,同樣的歷史事件,同樣的文化在電視、電台傳播起來」。但當時本人承認「文化並非同源,造成世代之間的文化異質性」,這意味著,文化的共同因素未能達致,尤其香港尚未出現完整而一致的香港文化之時,這種文化只能說是存在。在層級理論中,文章則對香港人的定義作更清晰的闡述:尊重身份及自我身份的意識、與社會產生聯繫與互動、價值與文化共通、以及能將歸屬感與共同文化轉化成行動。在這種定義層面上,不得不承認是正在試圖解釋香港民族的存在。

回歸正傳,香港民族的定義則應該先決於民族的定義;這個政治基礎論述,自然也要靠政治學導論來解決問題——Heywood的《政治學新論》認為,成為民族的條件是滿足主觀與客觀因素,兩者皆應滿足。因此,若憑過往被《香港民族論》所引用的史太林條件,似乎未能滿足主觀因素的要求;不僅如此,亦未能完全滿足其他客觀因素。

所謂史太林的條件,其實是源自其著作《馬克思主義與民族問題》,的確首先談到現代政治學上對民族的一些理解,諸如民族種族應是不同的概念,民族可以由一個或多個種族或部落組成、民族是由人們組成的穩定共同體,而不應是瞬間即逝、純粹湊合而成的混合物。而史太林認為,成為民族的條件,必先有共同語言、地域、經濟生活和心理素質。看起來,香港的確是滿足了這些條件;但是,憑穩定共同體一點,筆者尚未認同。而且,Heywood提出了的客觀定義並不僅於此:除了共同歷史、傳統、宗教等文化因素外,也需要滿足主權或者是主權意志、合法性、不可分割性等。雖然條件不一定要全部符合方可稱之為民族,但在民族的定義過程中,客觀條件的定位是非常重要。

客觀條件以外,主觀條件也是不可缺少;Hobsbawm認為「以一個初步的假設而言,在一個群體當中有相當比例的群體成員自認為是一個民族的成員,一個民族就可以定義為存在。」換句話說,只要說了就是存在。大家定當想到,如果真的是如此簡單,想必我也不用長篇大論吧。於是也要談談Gellner對民族的觀點:民族是出現在抗爭之後。Gellner認為民族是建基於身份認同,是信念與忠誠的人工產物;而在他的角度中,這是一種主觀因素。Gellner說穿了一點,民族是一種人工產物,是可被建構的。無論如何,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主觀因素應該以客觀因素作為討論基礎;換而言之,不滿足一些客觀條件的話,主觀條件不應該被考慮。

談到建構,中共對香港的民族建構大概未有停止。若自孫中山先生提出五族共和起計,所謂「中華民族」都經已過百年歷史,但建構的過程仍未完成——這當然意味著所謂中華民族的觀念有很多違反常理(或者應該是「尚未完善」?)的地方,但同時也帶出了一個重點:民族的建構是漫長的過程,而只有建構到一定的成熟程度,方可視之為合資格成為一個民族。換句話說,香港正在處於民族建構的過程,而且香港的民族建構過程與中國殖民政府的民族建構是互相抵觸、互相競爭。因此,香港是否民族,與香港及所謂「中華民族」的連繫程度還剩下多少,具有莫大關係。而這點引伸出的問題,是香港民族及所謂「中華民族」是否互相衝突。以中國的官方定義,答案固然是肯定;但一個人是否可以分屬兩個民族呢?而中國民族的定義,確是並非必然以官方民族主義的方式推進;更甚者,若我們必須如《香港民族論》所言,要擊破極具侵略意味的國家民族建構的話,又應該從何入手呢?這就是我們的延伸課題。

我還要指出,本土派目前所主張的「公民民族主義」與本土派的主張有根本性的矛盾。剛才提述過Gellner認為民族是出現在抗爭之後的觀點,恰巧在香港適用——民族的建構過程中,抗爭不一定是開始,但必然對整個建構過程有著至關重要的決定性影響。不幸地,「公民民族主義」的主張中,不同意以文化、歷史定民族,而是以主觀意志決定;換句話說,只要一個群體(1)認同彼此同屬同一國家、(2)政治權力共享、(3)擁護類近的政治程序,就可以定義為一個民族。本土派在定義民族上用上公民民族主義,等同否定民族論中部分對民族的觀點,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相互矛盾;這些矛盾,也是民族論述欠成熟的最佳證明。

香港毫無疑問地正處於民族建構的過程,而建構的過程意味著香港確實正邁向成為民族。在定義現在是否民族之時,必須討論的是香港民族是否已經建構到可被視為成熟,而個人觀點認為,香港民族尚有十分大的塑造空間,穩定性尚未足以維繫這一個共同體,加上世代之間文化異質性,令民族總體上仍然有欠成熟。香港民族的建構要獲得成功,首先要釐清的是中國官方民族主義能否令香港民族主義被擊潰、殖民政府的國家與民族建構過程是否能夠順利進行;其次就是要討論香港民族能否有效地成為一個具核心的載體、脫離昔日中華民族的尾巴;最後需要的則是時間與所謂主體意識的覺悟。就此而言,我堅信香港成為民族,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