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部分激進的獨派一直以來皆主張取消中國歷史科,成立港史科,以否定中國史觀,並將中國歷史的內容併入世界歷史科。然而,按照這派的主張,中國歷史科在併入世界歷史之後,其內容比重就會跟英國史、歐洲史等一樣,於是學生學到關於中國歷史的知識就會大大減少。故此,我並不認同以港史科取代中史科,及將中史科併入世界史科的做法,而是主張設立綜合的歷史科,內容分成香港歷史、中國歷史和歐洲及世界史三大部分,每部分皆設選修和必修部分,確保學生對中國歷史依然有基本理解

香港人固然不是中國人,然而香港文化與韓國文化一樣,其形成長期受到華夏文化的影響,若不了解華夏文化在中國發展的歷史,則難以理解香港自身的歷史與文化。由香港原居民到戰後來港的中國難民,中國人口南遷一直影響著香港社會的發展,南遷的移民亦將其文化帶到香港,形成香港文化,例如香港客家人與圍頭人/本地人就把自己的文化由江西帶到來香港,成為香港原居民。學習中國歷史是建構香港文化認同不能欠缺的一步。

然而,我等必須要將學習中國歷史與使用大中華史觀分開起來。長久以來,香港的中史教育的史觀都非常單一和主觀,往往是以一套儒家價值觀和一個中華民族主義的出發點去看待中國歷史的發展,對歷史人物和事件作出評價(可能是由於受到錢穆的《國史大綱》影響吧)。這並不見得比中國大陸用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解釋中國歷史發展來得高明。然而,這種學習歷史的方法並不正確。香港的教育制度未能讓學生意識到,對於相同的歷史事件,其實每個人可以擁有不同的觀點和評價。

英國的GCE A Level 歷史課中的英國史和歐洲史部分,涉及很多爭議性的歷史事件,例如如何評價英國宗教改革,天主教和聖公宗的歷史學家就擁有兩套截然不同的觀點。然而,香港的中國歷史教育過於武斷,只是要求學生背誦單一的歷史觀點、單一的歷史分析和單一的歷史評價。商紂王被認定是暴君,明神宗被認定是昏君,唐代牛李黨爭牛黨就是正義的一方,南宋岳飛是沒有私心的、正直的將領,明朝的東林黨都是受閹黨迫害的好人等等。然而,上述所有的歷史評價都是有爭議之處的。

中國大陸的歷史教育起碼還會展述一次各種歷史評價或分析的背後理由,以便向學生推銷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進行洗腦;然而,香港的中國歷史教育就非常低層次,連向學生解釋理論也沒有,直接要學生背誦標準答案上的各個要點。可是,由歷史哲學角度來看,即使我等掌握充足的客觀歷史事實的證據,包括文獻、文物等,我等也不能得出唯一肯定的分析或評價。歷史研究重視研究歷史事件發生的原因和結果,然而因果關係本身就是一個很複雜的哲學問題,尤其是涉及到個人自由意志選擇的因果關係。明治維新為何發生?背後的原因是非常多的,然而那一個原因「比較重要」,就不確定了。明治維新發生的原因當然涉及西方文化與科技對日本帶來的衝擊;但是明治天皇決定改革日本的意志亦不能忽略。問題在於,世上除了明治天皇自己以外,沒有人能夠確切理解明治天皇在發動明治維新的時候到底在想甚麼。因此,歷史學家往往會花很多時間由手上僅有的客觀歷史證據,去推斷歷史人物的想法,這些推斷卻永遠不可能絕對正確。

由於對同一歷史事件不可能只有一種觀點、一種分析與一種評價,因此香港的歷史教育應當重視多元史觀的教育,在講解某一特定歷史事件時,向學生提供最少兩種史觀。要完全避免「主觀評價」是不可能的,因為每一個人也有自己的分析角度與價值前設,基於相同的客觀歷史事實,大家也可以擁有不同的主觀看法。然而,主觀亦有程度之分;例如中共大躍進造成4500萬人非正常死亡,這是一個客觀的歷史事實,面對此事實,大部分人的主觀評價都是批評共匪殘害中國人的生命。由於這個主觀的評價比較普遍,比較多人共享,自然就成為「主流」看法,哲學上稱之為跨主觀(intersubjective)。不過,在歷史教學中,學生應同時理解一些非主流的觀點,例如中共將大躍進死那麼多人的原因推卸在天災身上。學生看過不同的觀點以後,再作出自己的分析,決定自己的立場。這才是真正的學習歷史。無論是學習香港歷史、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老師和學生也應當以歷史詮釋者自居,開放自己接觸不同的觀點,然後才分析其對錯,才提出自己的立場。扮中立扮客觀的觀點陳述,或是主觀、片面的歷史判斷,皆無助我等認識歷史。將來香港建國後的香港歷史課程亦不應只限於香港民族或香港文化主體的觀點去看待香港歷史的發展,否則就與今日香港的中國歷史教育一樣,都是洗腦的單向歷史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