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決」最近成為香港政壇的潮語。與其他潮語類近,有些人天天說自決,卻不求甚解。左膠們說香港要「民主自決」,十年後才進行所謂公投。青年新政則說要推行「民族自決」,視香港人為一獨立民族,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前途,方法卻只是過去已經出現過的「電子公投」。這些所謂的自決公投都是言之無物的廢話,因為發起人連自己到底是想主張永續自治、獨立建國還是一國一制,也說不出來,只是空談香港人要有一個自決的機會;好比一個升選大學的學生,說自己有自己決定選讀甚麼學系的權利,父母不應干預,然而他連自己想讀甚麼也說不出口。

何謂自決?「自決」一詞的出處有三個:《聯合國憲章》第一章第一條第二項:「聯合國的宗旨為⋯⋯發展國際間以尊重人民平等權利及自決原則為根據之友好關系,並采取其他適當辦法,以增強普遍和平」,《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以及《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第一部分第一條第一項:「所有人民都有自決權。他們憑這種權利自由決定他們的政治地位,並自由謀求他們的經濟、社會和文化的發展。」然而聯合國根本未有為各地區自決前途(獨立與否、統一與否)制訂清晰而且有法律約束力的國際條約,並且制訂出實際的操作機制;結果獨統之爭引發的大小戰爭或衝突直到今日依然在世界上俯拾皆是。自決權通常只針對被聯合國承認為殖民地或非自治之領地;對於非殖民地,或已經被統一的領土,基於《聯合國憲章》所謂尊重「領土主權」的原則,聯合國甚少主動干預。因此,中華人民共和國在1971年取代中華民國代表「中國」出席聯合國會議以後,即去信聯合國要求將香港從聯合國殖民地名單上除名,剝奪香港自決前途的權利。聯合國從來只是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玩具。

自決一詞其實並非由聯合國發明。要理解「自決」之意義,必須認識其概念史。近代關於「民族自決」之政治實踐源自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一次世界大戰將近結束時,時任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十四點和平原則」處理戰後問題,當中包括允許奧匈帝國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各民族「自決」自己的前途,即為獨立。同時,列寧亦在1914年發表《論民族自決權》一文,認為民族自決的意義僅為「政治自決、國家獨立,建立民族國家」。然而,威爾遜卻沒有搞清楚「民族」的定義。多民族、多宗教、多語言並且多文化的奧匈帝國和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結果分裂成多個「民族國家」以後,埋下領土爭議的伏線,禍延至九十年代的南斯拉夫戰爭。

由這段概念史,我等可以發現民族自決有以下兩個特點:

(一)該「民族」曾經發動武裝衝突或者具有發動武裝衝突的可能,為免衝突發生,於是提出和平解決問題的方式,讓該民族獨立,及

(二)該民族在「自決」以前已經對自己的前途具有具體意向,即「獨立」。

然而,由於威爾遜提出的民族自決只適用於奧匈帝國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因此引來亞洲、非洲及拉丁美洲殖民地人民的不滿。隨著二十世紀全球民族主義的抬頭,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提出爭取民族自決(即獨立),尤其是印度和中國。共匪看準時機,就開始輸出革命,將共產國際的勢力慢慢擴大,例如扶植中國共產黨。1945年,直捲亞、歐、非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由於英國、法國等殖民帝國以慘勝的姿態結束戰爭,元氣大傷,加上各地民族主義勢力透過戰爭壯大了自己的勢力範圍,西方國家不得不讓殖民地自決前途,即獨立,只有極少數殖民地選擇維持現狀,例如英屬福克蘭群島。而香港和澳門則基於中國內戰以及冷戰格局,而被剝奪自決的權利,維持殖民地的狀態。

事實上,香港整體社會根本沒有爭取自決的意志:提出自決的政團既無法提出有實質內容的自決,也無法展示出基本的武力威脅,例如發動大規模起義(政府稱之為「騷亂」、「暴動」)。2014年蘇格蘭的獨立公投就是一種自決的形式,然而提出要自決的蘇格蘭民族黨並非只在空談蘇格蘭人要有一個「自決前途的機會」,而是提出要透過自決這種和平方式達至獨立。在公投自決的框架下,蘇格蘭民族黨提出獨立,工黨、保守黨和自民黨皆反對獨立,主張統一,於是正反陣營在公投前展開宣傳戰,結果公投的結果是蘇格蘭留英,維持統一現狀,這才是真正的自決。今日香港眾志和青年新政,以及香港列陣等人,空談自決,卻對自決沒有既定立場,實在荒謬。民主自決更是荒謬絕倫的主張:自決當然就是要以民意去決定自己前途,過程當然要民主,但你如果連誰去自決、自決甚麼也說不出,談何自決?好比一個人到餐廳裡去說要叫吃咖喱飯,侍應問你要咖喱雞、咖哩牛腩、咖哩豬排還是咖哩雜菜,你卻答說要「加大」,答非所問。

而事實上,即使不理會民族這個概念的定義問題,民族自決原則本身在解決統獨問題的成效並不是很好。信奉天主教為主的東帝汶在1999年根據公投結果宣佈獨立,脫離以伊斯蘭教為主的印尼,結果卻引起印尼發難,爆發東帝汶內戰,直到2002年印尼才承認東帝汶獨立。當然,進入廿一世紀,由於大部分國家已經去殖民化,新興的獨立運動基本上都只是分離主義而非反殖,因此民族自決權亦開始應用在這些分離主義勢力上;但往往聯合國是在戰爭一發不可收拾,並且西方國家開始承認分離主義勢力一方以後,才介入調停,安排和平的自決過程,而自決後事實上亦不一定帶來和平建國。信奉基督宗教的南蘇丹在內戰後脫離蘇丹這個伊斯蘭國家的抵制,結果卻馬上陷入內部權鬥和軍事政變,直到今日。此外,依賴外國勢力而獨立建國的新興國家,最後往往會成為美國等西方國家利益的代理人,例如南韓,令國家經濟完全受制於外人之手上。

我實在無法理解香港政客在香港談論自決的意思。難道他們已經準備好武裝革命,從而向中國施壓,要中國主動提出和平自決了嗎?可是他們連明確的獨立論述也提不出來。在香港就只有沒有議席的香港民族黨明確地主張獨立,而唯一的和平獨立方案,隨著熱普城的敗選,亦宣告失敗。我等就靜觀其變,看看這些政棍到底可以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