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講到白居易的《琵琶行》。想起黃國彬之《聽陳蕾士的琴箏》,同樣寫人彈琴,卻有不同寫法。

十指在急縱疾躍,如脫兔
如驚鷗,如鴻雁在大漠陡降﹔
把西風從竹林捲起,把木葉
搖落云煙盡斂的大江。
十指在翻飛疾走,把驟雨
潑落窗格和浮萍,颯颯
如變幻的劍花在起落回舞,
彈出一瓣又一瓣的朝霞。

(節錄《聽陳蕾士的琴箏》)

再引《琵琶行》一段作對比:

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
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文學之巔,應如唐詩宋詞。今不復矣,不得不認,人類文明逐漸佚失。

《琵》的「轉軸撥絃」、「輕攏慢撚」,萎縮成「十指在急縱疾躍」、「十指在翻飛疾走」。由平實描述,變成主觀比喻,將腕指轉動挑撥,喻作野兔、飛花,確是充滿幻想,形神俱在,卻失去事情的本質,不知在彈琴,亦不似在寫琴。

「絃絃」「續續」「嘈嘈」「切切」,皆為擬音詞,幸得粵語音調豐饒,見字即聞其聲,簡直身臨其境。反之《聽》則寫「把西風從竹林捲起,把木葉搖落云煙盡斂的大江」,雖氣派十足,卻不知所云,聽不到其聲,觀不到其人,仿佛去一趟迷幻派對,暈暈癲癲索大麻。

新思潮文學如《聽陳蕾士的琴箏》,以幻想為重,不會寫實,所作之比喻,只有眼所見之物,眼不及之事則無影無縱。長久下去,人類行為得不到準確的言辭紀錄,百年以後,後輩手執古藉,只見一堆虛浮詞藻在空談感受,無從稽考。

現代文學失去客觀寫實,只剩主觀寫意。即使觀察世界無微不至,也尋不到合適言辭,不得宣之於口,思緒表達不出,腦筋就塞住,使到辭不達意,口心不一。

不學前人經典,難知舊事,幾代如是,則由零開始。千百年前已有的詞彙,今日鮮有使用,到底是人類退化,不再做出那些動作,抑或腦筋退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