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話入文,由來已久。(按:請參看筆者上一篇文章《粵語入文非幻想 東西歐皆有例子》)最低限度,今時今日以純粵語寫一篇文章,通曉廣東話嘅讀者一般唔會有問題。依點講明粵語入文,已經逐漸形成文法同用語等規則。缺乏正式官方認證,本身並非問題。雖然部份語言,例如法文、日語、漢語等,的確有官方機構頒佈語言規則,不過其他例如英語嘅語言,則無官方嘅正式定義。各位撰寫英語報告,一般都會按學系或教授要求,採用MLA或APA等標準。依類標準,都係民間機構自發公佈,以規範行內行文標準,亦係例證英語並無官方標準。所以粵語入文繼續發展,有否官方標準並非首要問題。

廣東話入文最大嘅瓶頸,反而係有無認受性。講白一點,就係當一篇正經文章以粵語行文,會唔會令讀者先入為主,將之降格。推動粵語運動嘅Ben Sir,就係網台節目問過,點解用「的」字就一定係文雅過用「嘅」字?其實依類印象都只係來自教育同文化嘅灌輸。

當然,世界其他文化,語言會有溝通以外嘅深層意義。例如回教徒相信《可蘭經》係直接來自真主嘅神蹟,阿拉伯原文係完美之詩歌,故此世世代代嘅回教徒,均需背誦《可蘭經》原文以瞭解神喻。係咁樣嘅情況之下,當然古典阿拉伯文既位階比諸地方口語高,於是阿拉伯語長期歸於統一。而東西歐雖然亦有將古典拉丁文及古教會斯拉夫語列為宗教語言,但係因為基督教並認為《聖經》嘅神聖來自佢嘅既意思,而非原文嘅字句,故此當歐洲現代化,以古語入文追唔上時代需要,就促進左各口語入文。

係考慮粵語入文能否成功,要問嘅就係:官方制定嘅現代漢語,有冇類似古典阿拉伯文嘅神聖屬性?如果神從來冇以現代漢語喻示聖訓,點解現代漢語就必定為之高級。所以漢語同粵語之間嘅位階問題,並非永恒不變既真理。

縱觀外國歷史,將古語或外來語視之為高尚,而將本地口語入文視為低俗係歷史常態,上一篇文章亦有論及。通常打破既有印象,必先需要有本地口語所書寫嘅巨著,令用者改變習慣,本地語言入文嘅地位先會有所提升。所以要增強語言嘅認受性,離唔開開創該語言嘅知識庫(body of knowledge)。

要開創知識庫,中外例子往往由翻譯開始。德文成型,由馬丁路德金翻譯聖經開始;英文成型,則部份源自欽定版聖經(King James Bible)。西班牙文,更加係建基於國王阿方索十世當年集結學者,收集及翻譯古典經典。反觀我城,如果要閱讀中外經典,絕大部份時候只能睇英文或漢語版本。缺乏粵語版,正正就係降低粵語印象份嘅一部份:假如每次正襟危坐,正正經經學習都係透過漢語版,自然會覺得書寫漢語比書寫粵語正統。

而要改變依個現象,並非不可能。經典所以為之經典,一般著作時間久遠,早以失去版權,吾人可以隨意翻譯。網上發佈,亦係免費,到累積一定成果,自然會有外界幫忙宣傳。坊間早已有專案進行,當中甚至有人以眾籌形式,集資出版粵語文集。依類功夫,任何關注組或者小團體都可以分別行動,無需大台統籌。

翻譯之外,原創亦可以促進語言發展。沙士比亞劇作,係當時並非上等文化,而係媚俗嘅商業活動。當時倫敦一眾劇院,往往旁邊就係鬥狗或鬥熊場,要吸引觀眾,劇作首先就要好睇過兩隻熊決鬥。劇院場內,亦有各類小販,售賣零食同玩具。觀眾俾咗錢入場,劇作亦需要有水準,否則觀眾失去耐心,定必惡評如潮。沙士比亞寫作,其實係維生手段。

至於沙翁十四行詩,裏面既有寫俾男仔嘅hehe情詩,亦有「甜故」,有學者認為唔少作品都係寫俾青樓所用,比尹光嘅口水歌層次更低。歷史記載沙翁其實有阻止過十四行詩出版,只係未能成功。可見佢都唔希望為搵食嘅作品,變成歷史文獻。不過沙翁用韻精彩,詩格嚴密,故此成為經典。

但係沙翁作品確實推動咗英語發展。係宗教領域之外,統一咗英語文法同埋部份英文詞彙嘅串法。十四行詩使用五步抑揚格,亦成為歐洲文學嘅既定詩格。由通俗變經典,沙翁並非孤立嘅例子。最接近我地嘅例子,要數金庸一輩嘅武俠小說。現代武俠小說,其實係金庸果輩為搵食所寫。尤其金庸創辦《明報》之後,連載小說為《明報》穩定讀者群,直接幫金庸打下江山。就連倪匡嘅《衛斯理》系列,源頭都係金庸希望倪匡連載武俠小說,而倪匡嘗試將小說背景定於現代,先出現擅於武術嘅衛斯理、白素夫婦。但係當時日累積之後,武俠小說就化為經典,記載咗一代人嘅世界觀同寫作技巧。

所以自幾年前開始,源自論壇嘅網絡小說,或者就係粵語入文嘅原創濫觴。當然,作品必會良莠不齊,大部份最終會被時代遺忘。部份作品或者有商業價值,可以化成電影或者其他作品。支持粵語入文,最佳辦法當然係加入寫作。畢竟,愈多作者,作品就會愈多元,整體嘅影響力就愈大。但就算未能親自寫作,支持依類作品,幫手製造生存空間,亦係促進發展既一部份。

另外,粵語入文要成功,必需將漢語睇成第二種語言。除左文法之外,漢語同粵語用字亦有顯著分別。魚蛋變成魚丸子,番茄變成西紅杮都係上咗報紙嘅例子。但正如見到英國人,我地都識主動用「fishball」同「tomato」,當我地將書寫漢語同書寫粵語視為兩種語言,自然就識得分開依類唔同嘅名詞。換句話講,就係每開始寫一篇文章,先要知道自己寫緊廣東話定漢語。

當然,漢語同粵語始終係同屬漢藏語系以及華夏文化圈,有共同文化承傳。所以就算粵語入文,始終會面對既有成語同古典語嘅問題。依方面,英文可以俾我地借鑑。英式英文,仍然有唔少拉丁詞語。係部份行業,如法律,甚至有專業名詞只有拉丁文而缺乏直接嘅英語翻譯。飽學之士,甚至會引述完整嘅拉丁文句字,以突顯自己學養。《Yes Minister》裏面嘅公務員,就唔只一次以拉丁文或希臘文引經據典,暗諷係佢地眼中學歷較差嘅大臣。

所以粵語入文,並唔代表拋棄華夏傳統。反而粵語古音尚存,直接讀出文言文比普通話容易。故此,書寫粵語,可以大量採納成語同古語。假如引述文言文,更應該引述文言文原文。現代俄羅斯語,就係由古教會斯拉夫語既「高等文法」,混入當時莫斯科地方口語既「低等文法」,揉合出古今兼具嘅「中等文法」,而成為今日書寫俄羅斯文既根本。粵語入文既前路,或者亦差唔多,需要同時參考最通俗嘅whatsapp粵語同最正統嘅文言,以發展成一套書寫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