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香港文化論》以外,我實在想不出獨派還能夠找甚麼作香港獨立的論述基礎。

老實說,當前獨派論述貧乏的嚴重程度使我擔憂。在之前添馬公園的港獨集會裡,我收到一份紅色的小冊子,講述香港獨立之可行性,其內容粗疏,未有觸及香港獨立之應然性(為何香港應當獨立),實在令我很失望。然而,我的失望,乃是基於我同情香港獨立。我非某些將行就木的學術老人,以踩低年青人抬高自己為樂(我不管他到底是否做戲給中共看,我只關心人格的問題)。要主動爭取獨立,獨派必須有完備之論述,先證明「香港應該獨立」,然後才具體地提出「香港如何獨立」的路線圖。否則就算有天中共內鬥得發瘋了,中共政權宣告香港獨立,香港被獨立了,然後我等卻來不及執政,來不及反應,令香港淪為另一個新加玻,變成一座豪華監獄。

只要獨派能夠清楚回答「為何香港應當獨立」,就可以同時制訂清晰的獨立目標:我要建設一個甚麼的香港國。這是「建國」的部分。建國不必獨立,然而獨立必須建國。我等絕不能落入「為獨而獨」的獨立運動原教旨主義,而是要提出獨立以後所建立的國家有何理想,有何美好,從而說服大家為這目標奮鬥。而我相信《香港文化論》已經清晰為獨派提供了回答「為何香港應當獨立」這個問題的大方向。

《香港文化論》以香港文化作為香港之主體,指出香港文化是以廣東話為主的一套理解能力;這理解能力沒有明顯的價值系統或生活方式,卻透過香港之處境及社區建立之關係而形成,使大家可以互相理解對方的價值與生活方式,將對方視為自己人。要保留文化,自然要保留社區網絡;這就要由最基本的居住空間、公共空間、鄰舍之情等開始。因此,香港文化論無可避免地是反對壟斷資本主義的左翼思想,重視保存原有的社區連結,對於商業社會造成的人際疏離深感憤怒。無論是中資企業還是地產霸權,牠們所建築的一座又一座私人樓苑、商場、連鎖店等,都在破壞香港原有的社區網絡與鄰舍關係,因此,為了保護香港文化之社區網絡,消滅牠們乃應有之義。可是,《香港文化論》的文化哲學前設卻反對馬克思主義。因為:

「共產主義就更可怕。資本主義起碼還有一點「個人」的色彩,一個個人的品味還會受到資本家關心(不過品味也只會轉化為市場統計數據)。然而,共產主義根本不關心個人之品味,只關心所謂的「人民」。人民就是一種公共,是假的「我眾」,根本沒有「我」,只有「眾」。人民是一個空洞的概念;你不是人民,我不是人民,沒有人是人民,人民只是一堆人口數字。共產主義以計劃經濟決定產品分配,以政府基於「人民」這堆數字作出離地的推論,從而設計出空想的政策,結果自然無法人性地照顧一個人的具體需要。我想吃蒸紅衫魚,公社卻只分配咸魚和白飯給你,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你不滿,人民公社不關心,官員或者會關心,但彼等關心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關心這裡有「一個」「走資派」,然後要馬上把你這資產階級自由化反動分子清除。共產主義就是如此反人性、反個人、反自我,只講「眾」,不講「我」,只講求齊同一色、單調乏味。抽象的計劃建基於字和理論,根本容不下人際關係和有個性的個人存在。」(《香港文化論》頁29)

左膠視保育之最終目標為反資本主義的階級鬥爭,然而《香港文化論》提出,保護文化就只是為了文化本身。文化本身就值得保護;因為香港的文化自我構成了香港人的文化認同,清楚劃分出港中之分別,令香港人有自己獨立的身份認同。如果香港要獨立,首先必須要確立獨立之身份認同;而如果獨派是根據《香港文化論》制訂綱領的話,就應當建立一個可以保護香港文化自我的民主政府。當前香港推行的五區公投、全民制憲運動為香港文化留下了生存的空間,因為如全民制憲成功,香港的憲法就能抵擋任中國的赤化殖民,讓香港文化得以發展下去,免受滅絕。唯有保存香港文化自我,獨派論述才有發展的可能。

有些論述的提倡者,很喜歡踩低年青人,貶低香港獨立之主張,以及貶低我,來提高自己,說明他自己的論述有多偉大,他的部署有多精密,他的計劃有多偉大,卻暴露出自己的人格低下。即使他是在中共面前造戲,假裝本土派分裂,這個目的也無法讓他的行為變得光彩。不過這些滿天神佛的異教徒從來就不關心大公教會嚴格的個人道德要求。

我從來只是《香港文化論》的支持者,而《香港文化論》背後的想法與熱血公民主張的文化建國乃是目標一致的,卻與那止怪刀亂神的異教徒思想對立。《香港文化論》不一定是主張香港獨立,卻是獨派論述的起點,獨派如果有人有志於發展完備的獨派論述,當以此為基礎著書立說。當然,我自己也會把《香港文化論》未完成的理論部分發展下去,以建構一個完整的哲學系統,然而如果有其他人加入討論,那麼那些將行就木的老人就會被遺忘。我甚至不介意一事無成的青年新政也來抄我的論述,只要你註明出處以及抄得有道理(而非寫出一堆狗屁不通的facebook飛機文)就好了。《香港文化論》對香港的影響,最終一定是推動香港獨立思潮;如果他日港共政權要以此為由,追究我的責任,說我煽動分裂國家,我也已經無法回頭,因為到時獨派論述的發展已經不再是由一個人控制,而是變成一個時代的共同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