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保障受訪者私隱,文中所用受訪者名字為化名)

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是不太了解,方思明當初為何會迷上「中華民國」;他清楚知道腐敗專制的「黑歷史」,但民國就是他的信仰,先總統蔣介石就像是耶穌,共產黨是破壞中國文化的大魔頭。一點都不是開玩笑,方思明夢想有一天能「光復大陸」,重建一個奉行儒家禮樂的大同中國,所有國民都寫正體字,穿漢服,不再講甚麼國語普通話,那是北京黃包車伕才講的土話。

「有99%的中國人都不配做中國人!」你批評他是「大中華膠」胡言亂語,方思明應該都會笑著認同,信仰這東西嘛,就是狂熱追逐著,一個有可能永遠都不能實現的目標。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帶著狂熱眼神道出這句話,彷如享受著自嘲快感,笑說老生常談同樣適用於烏托邦和愛情:「其實和我對女人一樣,得到手就會怕悶。」

由中二初戀計起,單是有名份的女朋友就至少有一打,換言之平均每年換畫一次,方思明皺著眉,數著手指,自己也不肯定正確答案是12個還是13個。他自述十多年戀愛生涯,真正令他魂牽夢縈的就只有一個,然後拿出手機展示一幅女生圖片,是個清秀脫俗的台灣女生,兩人斷斷續續拍拖四個月,方思明一臉陶醉地回憶:「我就是她的初戀情人,我們連嘴都沒親過。」

這個美麗女生令浪子神魂顛倒,可惜她現在已是他人女友,方思明只能夠幻想人生是《求婚大作戰》,他是回到過去的山下智久,奪回自己的長澤正美。欲求不得的苦澀甜蜜,害怕重遊故地會觸景傷情,對女人尚且如此,那不知道他每天看兩岸三地新聞,總盼不到中華民國光復大陸那一天,是否也會一邊沉浸在欲斷難斷的焦慮,一邊如聖徒般對神聖的痛苦甘之如貽。

「中國魂」是如何煉成的?

正如大多數見證故事,方思明決志投身「中華民國」,中間不乏「聖靈感動」的瞬間,經歷精神昇華的興奮,個人庸俗生命連接更偉大的事物。食煙、曠課、溝女,他作為典型壞學生,上中史堂例牌聊天睡覺,直到中四某一個上課天,老師正教授抗日戰爭始末,突然淚盈於睫,激動說道:「為甚麼我們的國家會多災多難,美國人卻可以如數家珍,傳授本國歷史給下一代?」

大男人的淚水喚醒了方思明的「中國魂」,但我不肯定這是否所謂「命運轉捩點」,因為方思明口中的「感動時刻」還有很多。第一次參加香港維園六四晚會,是在中三那年,數以萬計市民點亮手上蠟燭,燭光中人海融為一體,共同為中國人的悲劇默哀致意;他又銘記史學泰斗余英時的豪言壯語:「我到哪裡,哪裡就是中國。為什麼非要到某一塊土地才叫中國?那土地上反而沒有中國。」

故事裡有太多振奮人心的畫面和名言,方思明一時都搞不清楚如何起承轉合,但至少可以肯定一點,他的「中國魂」並非一朝一夕煉成。

經歷過「民族覺醒」的震撼,他卻要到了中五會考,才分得清「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兩個政權,思考自己要效忠那一方;會考後他接觸「新儒家」思想,大概從那時起才衷心同意,那塊名為「中國」的土地沒有「中國」,中華民國承繼數千年儒學正統,只有這個偏安一隅的華夏正朔,才有能力於現代世界,更新和重振中國文化,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則是摧殘道統的僭越政權。

當初愛上中華民國,方思明還未質疑自己是否至誠奉獻,抑或是好像日常追女仔,害怕沉悶而挑選可望不可即的對象。相反,他忙於坐言起行,為此於2008年為毛孟靜助選,當時這位公民黨候選人尚未高舉本土旗幟;一年後,18歲的方思明聯同幾個網民,舉行七一絕食抗議,公開表達其政治理念:「我們這班年青人出來,希望可以喚醒其他人,關心香港社會,以至中國的民主進程。」

以香港為中國民主化基地,對於不少2016年的香港年輕人,這種「關社愛祖」論調已是陳腐老朽,代表民主派妄想改變大陸的失敗過去;然而短短七年前,方思明與年少友人滿懷理想,以絕食為抗爭手段,呼籲中港當權者實現民主政制。寫上「愛我中國」的紙牌當日毫不刺眼,甚至是理所當然,曾經吸引過很多青少年,只不過相當一部份人已改變想法,只覺今是而昨非。

早來的25歲中年危機

儘管年僅25歲,方思明尤如正受中年危機煎熬,外形言行已急劇轉變。

那些年舉著「愛我中國」紙牌的他,整齊烏黑的瀏海下,是劍眉星目和端正五官,再加上運動健將高大身形,絕對稱得上是「小鮮肉」;眼前的他卻自嘲是「肥叉燒」,頭上亂髮蓬鬆,露出又圓又大的額頭,下巴蓄有如雜草般的短鬚,身上穿著鬆垮垮的加大碼襯衫和棉褲,整個人斜斜躺在旋轉椅上,只剩下炯炯有神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表情,還帶有往昔神采。

無聊呀,好悶呀,方思明當上了記者,墮進日常工作循環,嘴邊經常掛著這兩句話,滿口人生無謂的埋怨。電腦螢幕框邊貼著一張啡黃色紙條,上面用粗黑字體印上「中華民國萬歲」,他依然憎恨共產黨,期盼儒學盛世再臨,但再沒有七年前「關社愛祖」的傲氣:「最好全世界都是乞兒,只有中國不是乞兒。」鬱鬱不得志的憤青氣息已取而代之。

香港「民主大中華」思潮褪色,對方思明沒甚麼影響,他本來就對本港政壇不予厚望,對其而言,留在一座南方小城市,難以實現其報國壯志。2009年,他完成中六課程後,入讀國立台灣大學,正式踏上中華民國治下領土;其後他投身學界政壇,成為台大時務社創社社長,又以僑生身份選上文學院學生會代表,大一時更自告奮勇,在校園舉辦六四晚會。

後來於2011年,方思明結識了幾個學界領袖,成功籌辦台灣歷來最大型六四晚會。統獨兩派民眾齊集台北自由廣場,燃點燭光以紀念天安門慘劇,可是此時此刻,總召集人方思明心情糾結。他自問尊重台民自決宿願,但終究不希望可能選項成為確鑿選擇,所以當獨派於台上高喊「台灣獨立」,呼籲國民要引六四血腥鎮壓為戒,謹記與對岸中國劃清界線,他不禁感到唏噓失落。

就在人生首個政治高峰,方思明驟然發覺於那片名為「中華民國」的土地,反而沒有他心中的「中華民國」,甚麼「華夏正朔」已淪為歷史陳跡。

方思明踏足台灣,初衷是於「祖國」土地上推動「民主中國」發展,但卻碰上比香港更為尖刻的政治現實:台灣比香港走得早,走得遠,兩岸區隔分離早已成為年輕人主流思想,愈來愈多中華民國國民下定決心,要與中國分道揚鑣。方思明曾期望台灣能成就理想中的烏托邦,但最後發現自己活在空中樓閣,成為「亡國亡天下」的前朝遺民(套用本人講法)。

學生運動真的是純潔無暇嗎?民主政體標誌著歷史的終極答案嗎?自2012年退出六四籌委會,方思明幾乎絕跡政治活動,他沒有預料到會面對新一輪衝擊。2013年,他於歷史系課堂遇上一位左翼統派教授,這位淵博學者藉由講解「現代性」問題,「有系統地瓦解」方思明的民主信念。他比喻那個瓦解過程如同剝洋蔥,教授手法嫻熟地將他的「西方中心主義常識」逐片撕下來。

「民主也只不過是別無選擇下相對較好的制度。」曾經為中港民主運動絕食的方思明幽幽地總結。

香港人無得救!

也許於平行時空,方思明會是另一個岑敖暉,又或者是另一個梁天琦。剛巧今屆立法會選舉,青年新政就有一名候選人和他同名同姓。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其實要沉浸在希望渺茫的自虐快感,對象不一定是復辟中華民國。香港人面對中共政權,有些人追求民主,有些人尋求獨立,他們何嘗不是既焦慮又興奮,期盼終有一日實現遙不可及的目標。我問這位土生土長香港人,為甚麼他沒有為故鄉事業所吸引,他斬釘截鐵地說:「香港人無得救,活該沒有民主!

「你也曾為香港民主絕食呀。」我回敬了一句。他隨即反駁:「我在台灣回望香港,才察覺到香港政壇是多麼幼稚。」於2014年佔領運動爆發前夕,泛民建制為了特首普選應否加入公民提名機制,鬧得天翻地覆,反而到了關鍵時刻,無人願意仿效台灣民主志士,為理想犧牲血肉之軀。方思明沒好氣地補充,關鍵在於「阿爺」(北京)乾綱獨斷,爭論甚麼公民提名根本浪費時間。

一如許多香港人,他看不起自家市民和政客,覺得他們想法膚淺,渴求民主又畏縮怕死。方思明慨嘆:「正如唐君毅所講,香港原是『非我之地』,無奈大陸政權易手,中華文化花果飄零,惟有暫時寄居這個城市。」他認為香港沒有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缺乏足供景仰的偉大人物,「無根之城」可以風光幾十年已算走運,隨著北上深廣從後趕上,此消彼長,華夏邊城氣數已盡。

「香港塑造了我的世界觀,假如出生在大陸,我也想像不到自己會變成怎樣的自己。對於香港,我也自覺心情矛盾。」雖說如此,方思明沒有跟從其他同齡人,挑戰大中華版本的香港故事,發掘或發明香港的文化傳統;他始終是「不合時宜」的前朝遺民,幸或不幸寄身這個華南中轉港,單是此難民心態,就偏偏和他看不起的港人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