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招風》借用九十年代初香港三大頭號通緝犯﹕葉繼歡、張子強、季炳雄的事跡,以本土的眼光重新審視和反思香港近二十多年的處境。

結·構

電影由三個導演各自執導的三個單元故事整合而成。難得的是三個幾乎完全獨立的故事、三位幾乎完全素未謀面的主角(即任賢齊飾演的葉國歡、林家棟演的季正雄及陳小春演的卓子強),在巧妙的剪接下竟能完整流暢地串連起來。末段高潮三位主角之間的鏡頭跳接愈趨急促,更將三人若即若離的命運緊緊環扣在一起。最後呼應開首電視新聞上的中英聯合聲明,映出末代港督彭定康一家離港在即的片段,將三人經歷與港英時代終結的大環境相互融合,使各段落自然而然地渾成一體,點明電影超越一般警匪片的主題。

除了精妙的結構佈局外,電影中兩個明顯的意象 —「風」和「水」— 亦起了貫穿全片的作用。

風·水

先談談「風」。片名《樹大招風》已點明風的標誌性。這風,可以是空穴來風,可以是令人暈頭轉向的旋風,可以是凜冽北風,更可以是推倒一切的狂風。風起之時, 總是悄然無聲;待成氣候,卻已無人能獨善其身。片中三大賊王各因其由而對未來迷失方向,恰如暴風前夕的蟄伏。「風滿樓」不期之會舖墊出風起雲湧之勢,及至後來三人因江湖風聲而興起合作念頭,一觸即發。乃到末段風刮得愈來愈急勁,終把三人頭腦都一一吹昏,逼使他們下了不可逆轉的決定。蘊釀已久的氣旋,在形成 風暴前就被時代的巨風一吹而散,灰飛煙滅。

再談談「水」。電影開始不久,葉國歡在打劫金舖後,即以水路潛逃中國,在船上得知走私比打劫賺得更穩更多,因而產生北上念頭;季正雄僱用兩個省港旗兵打算打 劫金行,改變主意後在碼頭打發二人,豈料身份被點破而動殺機,並把二人屍體丟進大海;卓子強富貴得家中有私人泳池但仍本性難改,綁架富豪到波濤環繞的孤島再不能滿足他的野心。其後在找尋葉季二人時受大陸軍火商所騙到深圳河以北的湖畔會面,反被勒索。僥倖逃離後又在野溪旁為公安所擒。水為財,戲中各 人都為「水」而鬥智鬥力甚至埋沒良心。一水之隔,兩個世界,終令主角們水土不服,盡數覆舟伏法。

「風」和「水」在電影中多次交替出現,相信絶非偶然巧合,而是導演有意為之的匠心。風水輪流轉,暗暗切合97主權移交前後港中角色的轉換。

人·物

三大賊王性格各異,然而他們的遭遇卻非常類近,更隱然與幾代香港人的命運重疊。

三人均由中國偷渡來港(葉季二人操鄉音,而卓並不明顯,但原型張子強祖籍廣西),但三人的精神面貌都與一般香港人無異:貪錢、個人主義、講求實利效率、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好大喜功。

香港這彈丸之地,縱然未能提供三人循正途飛黃騰達的機會,卻至少給予他們一張能享受自由的身份證以及食「大茶飯」的條件。卓子強念念不忘的「喜瑪拉雅山計劃」亦始終離不開香港。無獨有偶,三個「港產」賊王遇上大陸的人事總是顯得進退失據,甚至焦頭爛額,反證三人與自己的出生地已有一定隔閡。

然而,三人要發大財或幹大事都難免要依仗中國的資源:葉透過走私家電產品到中國謀取暴利;季需要不怕死的旗兵協助打劫;卓依賴大陸情報追踪葉季二人。因此三人命運都不得已與中國糾纏起來。

可惜這種跨境互惠關係並沒有如預期般順利。三人當中又以葉國歡在大陸的遭遇最具代表性:為了金錢,心高氣傲的賊王需要乖乖帶上「狗帶」揸頸就命,事事聽命於權貴,由大佬頓變成替嘍囉哈腰點煙的小弟,還遭無名鼠輩背叛,連復仇都受制於人。

現實中的不如意引起三大賊王重出江湖做大事的決心,但是在與北方的互動中卻一步步把自己引入死路而不自知﹕葉國歡在大陸卑公屈膝,卻抵不住香港警察一句「大 陸喱」;季正雄的兇殘在沾了旗兵鮮血的鈔票上露出馬腳,令昔時戰友有感減門之危而通風報信;就連最有權有勢、本大有機會逃之夭夭的卓子強,都免不了在緊要關頭自毀長城,搬火藥砸腳趾,終於咎由自取,被公安拉人封艇。這一結局,相信許多觀眾都不能不望洋興嘆吧?

相較賊王們,戲中的大陸官員同樣貪婪,分別之處是他們發財並不需要以身犯險。同樣犯法卻毋需受到刑罰,實是對公安廳牆上「依法辦事」的最佳反諷。

結·語

時代終結,風向隨之改變。大樹本應好遮陰,卻無端惹來陣陣烈風。

電影最尾一幕,三個「有稜有角」的賊王終於在同一畫面出現。這個令人引頸以待的一刻,卻原來只是充滿宿命意味的倒敍,三大賊王雖然相見但不相識。當鏡頭最終定格並逐漸拉遠時,三人紋絲不動,風滿樓內迴蘯着的只剩無盡的虛空。

在一片茫然惆悵中,電影徐徐奏起主題曲《讓一切隨風》作結。對比原唱鍾鎮濤,高少華演繹的版本少了一份滄桑悲涼,卻添了一種「才上眉頭,卻上心頭」的哀怨,嬝繞不散,彷彿在喃喃低訴著一個深刻的事實﹕多少人真能讓這一切都隨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