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不及妻兒的出處,是甚麼呢?很可能是「罪人不孥」。

原句是這樣的:孟子與某田少對談時, 田少問孟子怎樣才可以行善政,孟子說:「曹者文王之治歧也,耕者九一, 仕者世祿,關市設而不征, 澤梁無禁,罪人不孥。」

相傳在商代,也就是封神榜裡,暴君率眾妖害人的那個時代。統治者的做法是「罪人以族」,就是統治者在定罪對付某些人時,會把他的家人朋友都涉及,例如一起判罰,或者打電話去恐嚇被定罪者家人安危,像臺灣林宅血案般殺害其家人,或者把他們的家人脅持在大陸的酒店軟禁之類。可見自古以來,統治者的思想其實都和黑社會沒甚麼兩樣。

而周文王則相傳,他在執法施政時,並不涉及「孥」。「孥」者,即是妻子及兒女。罪人不孥,就是指周文王在使用法律時,先不論他是否罪有應得,都會把罪止於當事人之身,而不會把他的家人都捲入去。

孟子認為這就是周文王受人尊敬的理由,佐證文王施政,必先照顧孤獨的人,例如寡婦,沒有妻子兒女的老人,以及沒有父親的孤兒。問田少為何不怎樣做?這個位田少其實就是齊國的國王。我們只記得「禍不及妻兒」,卻忘記了,「罪人不孥」這句話,他的建言對象,是齊宣王這樣的權力者。特別是掌握法律的人,這句話原本就是勸戒權力者,要小心在使用法律時,絕不要動到臣下與平民的親戚家人。

是的,這句話本來的「禍」,指的不是別的東西,針對的本是政府的執法。孟子認為不少渴望屈服他人的統治者,都喜歡在執法時順勢恐嚇別人的家人,期望那些人為了害怕家人受害,會更容易屈服。以執法為理由,對家人加以迫害,例如隨便找理由就派警察上門搜屋,用傳媒挖其陰私,騷擾那些人的家庭生活,期望這些人會屈服在家人的恐懼下。孟子卻舉出,商朝的紂王,就是這樣做的,長年以執法恐嚇人的結果,就是別人反擊時對他和他的爪牙也以牙還牙,自己和家人都活不成。而他的祖先商湯,卻是單憑比香港還小的七十里土地起家,就能統一天下。當商湯的軍隊去一處征討,百姓不僅不反感,反而其他地方的百姓抱怨為甚麼商湯不早些來。

執法時波及家人,就不是仁政。禍不及妻兒,孟子的說法倒很現實主義:他說。齊國已經很強大。征服了燕國之後更強大。各國早已害怕齊國強大,齊國攻陷燕國後,卻用暴力對待當地的人,吸食當地民財,毀壞他們的文化。齊國對被征服者的行為,讓大家都認為齊國是個邪惡帝國,各國必然會趁燕國起事時,找機會打擊。齊國應該盡快撤回以上所有的政策,才可以阻止被圍剿的惡果。不過齊宣王認為燕國人那麼廢做不出甚麼來,沒有聽下去。不久之後,燕國就因為他的軍警亂打人,隨便徵收市民的錢,當地人上街抗爭,各國本來就對於齊國的崛起很在意,決定聯合起來向齊國施壓,粗暴干涉齊國內政,原本強硬的齊國撐不下去,燕國獨立,孟子的預言真的實現了。結局之後倒有後記,丟失了行政特區之後,齊宣王娶了個叫據說是「中年醜肥婆」的鍾無艷,是不是自省就不知道了。

但從這故事可以看出,禍不及妻兒,本來就是一個告訴權力者,執法不應波及家人,否則很容易就會激起反感與反抗。不過過了二千年後,不知為何,權力者一方面肆意擺弄別人的妻子兒女,滋擾反對者的家人,搞完別人的妻兒後,另一方面卻可以拿「禍不及妻兒」去質疑反擊行為。如果你的施政令別人的老母受苦,你卻想別人為你老母的死而傷心,那不是太荒謬了嗎?對方正常來說自然是拍手叫好,但那不是他的錯,身為權力者,絕對是因為你把自己的「合法」行為放大,把法律當成權力的武器,使別人感到不滿而導致的惡果。禍不及妻兒的禍,正是法律之禍,權力之禍,只是這個意義好像被人遺忘了。

如果權力者堅持要禍及別人妻兒時,或已禍及別人的妻兒,孟子可沒大愛到說反擊是錯的。孟子反而指出,你對別人以權力欺壓和使用暴力,終一天會有反彈,而這些惡果會全部回報權力者的身上,而萬劫不復。本來身為權力者,就有義務自重,守好原則,以對平民更嚴厲的標準去約束自己。孟子一貫都主張權力者的自我約束,甚至暗示齊宣王,國家治理得不好,統治者就要被免職。只是齊宣王裝作聽不到。

最後,不知何時開始,這個禍不及妻兒,比起用於保護受害者身上,更多被用來維護權力者。